冰冷,黑暗,以及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金属锈蚀、腐烂有机物和某种甜腻腥气的味道。
沈砚在湍急的水流中翻滚,勉强稳住身形,背后推进器全开,抵消着部分冲力。战术头盔的面罩上,夜视模式和热成像模式自动切换,勾勒出周围扭曲怪诞的景象。
这里似乎是一条巨大的、由生物组织与金属强行融合而成的管道。内壁并非平滑,而是布满了不断蠕动收缩的暗红色肉褶和凸起的、如同骨骼或金属支架般的结构。肉壁上,镶嵌着一些散发着幽绿或惨白光芒的、类似某种生物发光器官的瘤状物,提供着微弱而诡异的光源。粘稠的、带着荧光的黏液从肉壁渗出,混合在急速流动的海水中。管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如同某种巨兽的肠道。
水流的速度极快,裹挟着他们冲向未知的深处。沈砚试图联系队友,但通讯频道里只有刺耳的、混杂着诡异低频嗡鸣的杂音。
“灰隼!猎犬!回声!听到回答!”沈砚在内部频道中呼喊,但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回应。强能量场干扰了通讯。
他只能依靠目视。在翻滚的水流和扭曲的光线中,他勉强看到了前方不远处,两个同样在挣扎的、属于“海神”装甲的轮廓。是灰隼和另一名队员。另外三人则被水流冲散,消失在前方或后方的黑暗拐角。
管道开始分叉,如同迷宫。水流也变得紊乱,不同方向的力量撕扯着他们。沈砚看准一个相对平缓的岔口,猛地调整推进器方向,同时伸出装甲臂上的钩索,射向一侧相对稳固的金属突起,将自己强行拉向那个岔道口。
“跟上我!”他对着通讯频道大吼,明知可能没用,但还是希望附近的队友能看到或听到。
灰隼和那名队员似乎也做出了类似判断,努力控制方向,跟随着沈砚,一同冲进了那条相对狭窄一些的岔道。
这条岔道内的水流稍缓,但环境更加令人不适。肉壁的蠕动更加剧烈,仿佛在消化着什么。周围的发光瘤状物也更密集,散发的光芒带着一种令人眩晕的频闪。沈砚感到头盔内的精神稳定剂报警器发出了轻微的震动提示——环境中的精神干扰正在增强。
“保持清醒!注意精神干扰!”沈砚再次提醒,同时观察着四周。他注意到,在一些肉壁的褶皱深处,似乎嵌着一些……东西。仔细看去,那是一些半嵌在肉质中的、仿佛金属和骨骼碎片的东西,有些还能看出是某种设备或武器的残骸,甚至……是扭曲变形的人体组织!它们与肉壁生长在一起,仿佛成为了这诡异生物结构的一部分。
这里不仅是通道,更像是这个活体基地的“消化系统”或“回收系统”!
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水流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涡流。沈砚、灰隼和另一名队员(代号“铁砧”)努力控制住身形,停在涡流边缘,警惕地观察着。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腔室。内壁依旧是蠕动收缩的肉壁,但上面布满了更多奇形怪状的凸起和凹陷。一些地方,肉质如同藤蔓般垂下,末端悬挂着一个个半透明、内部充满浑浊液体的囊泡。囊泡中,隐约可见扭曲的、非人形的阴影在缓缓蠕动。腔室的顶部,垂落下无数粗细不一、如同神经束或血管般的管线,微微搏动着,散发着微弱的能量光晕。
而在腔室中央,涡流的中心,赫然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具体型庞大、难以名状的“生物”。它大体呈椭圆形,主体是暗红色的、不断搏动的肉质,表面覆盖着粗糙的甲壳和金属板。它的“身体”上伸出数十条长短不一、末端是利爪或吸盘的触手,无意识地缓缓摆动。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它那难以分辨头尾的躯体上,分布着数十只大小不一、毫无生气的眼睛,这些眼睛有的像人眼,有的像鱼眼,有的则根本是昆虫的复眼结构,全都茫然地睁着,倒映着周围幽绿的光芒。
而在它身体周围,悬浮着一些被半透明粘液膜包裹的、形态各异的物体——有破损的金属残片,有奇形怪状的生物组织,甚至……还有两具穿着残破潜水服、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人类尸体!这些物体被那些触手缠绕着,缓缓送入这怪物身体下方一个不断开合的、布满利齿的圆形口器中,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咀嚼和摩擦声,被一点点吞噬、碾碎。
“吞噬者……还是清道夫?”铁砧倒吸一口凉气,举起了手中的水下射弹枪。
那怪物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数十只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空洞的目光聚焦在三人身上。它发出一阵低沉的、饱含饥饿与恶意的嘶鸣,几条触手猛地扬起,如同鞭子般抽打水流,快速向三人卷来!同时,它那圆形口器大张,喷出一股浓稠的、带着强烈腐蚀性和神经毒性的墨绿色汁液!
“开火!”灰隼厉喝一声,率先扣动扳机。
高能射流在水中划出明亮的轨迹,精准地击中一条袭来的触手,将其打断一截,断口处喷溅出墨绿色的血液和恶心的组织液。铁砧也同时开火,火力覆盖向怪物的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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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没有立刻开枪。他快速扫视着这个腔室,目光落在那些垂落的、搏动着的管线和顶部肉壁上几个较大的、仿佛通风口或排泄口的孔洞上。同时,他左肋的悸动感再次传来,这一次,带着明确的指向性——指向腔室深处,某个更黑暗的方向。
“不要纠缠!这东西可能是消化或防卫机制的一部分,杀之不尽!找路离开!”沈砚在通讯频道中喊道,同时启动推进器,一个侧移躲开喷射而来的毒液和另一条触手的抽击,抬手一枪,射断了头顶一根正在向他延伸过来的、较细的神经束状管线。管线断口处爆出一团电火花和粘稠液体。
灰隼和铁砧也意识到不能恋战。这怪物看起来不好对付,而且动静太大会引来更多未知的东西。他们一边火力压制,一边向沈砚靠拢,同时寻找可能的出口。
怪物的触手众多,虽然被打断几根,但更多触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口器也不断喷吐毒液。腔室内的水流被搅得一片混乱。那些悬挂的囊泡在冲击下破裂,里面黏糊糊的、不成形的生物幼体或组织碎片散落出来,更添恶心。
“那边!”沈砚指向腔室深处,一个被垂落肉质帘幕半遮掩的、相对较大的孔洞。那里似乎有气流(或者说,是某种气体的流动)涌出,而且他左肋的感应也指向那里。
三人边打边退,向着那个孔洞冲去。怪物紧追不舍,触手几乎要碰到他们的装甲。铁砧垫后,用密集的火力暂时阻挡触手,但一条触手还是趁机卷住了他的脚踝,巨大的力量要将他拖回去!
“该死!”铁砧怒吼,试图用另一只脚上的切割器去斩断触手,但触手异常坚韧。
沈砚眼神一凝,调转枪口,却没有瞄准触手,而是对准了怪物躯干上,几只密集分布的眼睛中心的一个微微鼓起的、搏动更剧烈的肉质结节。
砰!高能射线精准命中!
“嘶——!!!”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痛苦的嘶鸣,整个躯体剧烈抽搐,卷住铁砧的触手力道一松。铁砧趁机挣脱,头也不回地冲向孔洞。
“走!”灰隼扔出一枚高热震撼手雷,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制造混乱和强光。手雷爆炸,刺眼的光芒和冲击波暂时扰乱了怪物的感知,也照亮了孔洞内部——那似乎是一条向上倾斜的、相对干燥的通道,内壁依旧是生物与金属的混合体,但没有了海水。
三人毫不犹豫,先后钻入孔洞。怪物在身后愤怒地嘶鸣,但它的体型似乎无法进入这个相对狭窄的孔洞,只能用触手在洞口徒劳地挥舞、喷射毒液。
通道内并非完全干燥,地面湿滑,布满了黏液,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甜腥腐臭气味。但至少没有了海水的阻力和那令人窒息的巨大水压。三人关闭了背后的推进器,依靠装甲自身的动力在倾斜的通道内向上攀爬。
“呼……呼……刚才那是什么鬼东西?”铁砧喘息着,心有余悸。
“归墟的‘清洁工’或者‘消化器官’的一部分。”灰隼检查着装甲状态和弹药,“看来这个基地,某种程度上,是‘活’的。大家都还好吗?铁砧,你的脚踝?”
“装甲有轻微变形,但功能正常。妈的,劲儿真大。”铁砧骂了一句。
沈砚没有说话,他警惕地观察着通道前方。通道蜿蜒向上,四周的肉壁不再剧烈蠕动,但依然能感受到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搏动,仿佛整个建筑都在呼吸。墙壁上,那些发光的瘤状物依旧存在,提供了微弱的光线。他还注意到,在一些地方,肉壁上出现了类似符文或电路的纹路,散发着微弱的能量光泽,似乎构成了某种能量输送或信息传递网络。
“通讯还是不通,干扰太强了。”灰隼尝试了几次,摇头道,“我们必须找到其他人,还有……找到这个鬼地方的核心。沈砚,你的感应……有更明确的方向吗?”
沈砚闭目凝神,仔细感受着左肋处和意识深处传来的悸动与呼唤。那感觉变得更加清晰,如同黑暗中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他指向通道的上方,一个岔路的方向:“那边,更深处,更高处……能量的源头,还有……令人厌恶的‘呼唤’。”
灰隼和铁砧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现在没有地图,没有通讯,沈砚的感应是他们唯一的向导。
“走。保持警惕,这地方肯定不止刚才那种怪物。”灰隼端起枪,率先向沈砚指示的方向走去。
通道并非一成不变,时而狭窄陡峭,时而开阔平坦,有时还需要穿过一些布满粘液、如同某种器官内部的结构。他们遇到了更多诡异的东西:悬挂在肉壁上、如同卵囊般缓缓搏动的肉瘤;在地面缓慢爬行的、由金属和血肉构成的、巴掌大小、如同蜘蛛般的侦察单位(被他们小心避开或无声消灭);一些内壁平滑、仿佛实验室或储藏室的房间,里面摆放着浸泡在浑浊液体中的、难以名状的生物标本或机械部件……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邪恶、活生生的、混合了生物科技与亵渎仪式的迷宫。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对自然法则和人类认知的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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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深入,空气中弥漫的能量越来越浓,那种精神上的压抑和污染感也越来越强。即使有精神稳定剂的帮助,三人依旧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似乎开始出现幻听——低语、嘶吼、哭泣、疯狂的笑声……混杂在一起,挑动着神经。
“稳住,是精神污染。不要被影响,专注当前任务。”灰隼的声音在面罩通讯器中响起,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紧绷。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沈砚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灰隼和铁砧立刻闪到通道两侧,屏息凝神。
前方通道拐角处,传来了脚步声,以及……模糊的、用某种非人语言进行的交谈声?声音嘶哑、扭曲,仿佛金属摩擦,又带着黏液蠕动的黏腻感。
沈砚小心地探出头,向拐角处望去。
只见两个“人形生物”正从拐角另一侧走来。它们大体保持着人类的轮廓,但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布满了细密的鳞片和脓疱。它们的五官扭曲,眼睛细长,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嘴巴咧开,露出尖细的牙齿。它们身上穿着破烂的、沾满污秽的制服,依稀能看出原本的样式,但已经与它们生长出的额外肢体(比如后背突出的几根骨刺,或手臂上多出的、如同节肢动物般的附肢)纠缠在一起。它们手中拿着粗制滥造的、似乎由金属和骨头拼凑而成的武器,行走时,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被污染的……归墟下层人员?还是失败的改造体?”铁砧在频道中低声说,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怜悯?
那两个怪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交谈,浑浊的眼睛转向沈砚他们隐藏的方向,鼻子(如果那还能称之为鼻子的话)抽动了几下。
“嘶……陌生的……气味……”一个怪物发出嘶哑难辨的声音。
“入侵者……新鲜的血肉……”另一个怪物举起了手中的骨刀,细长的舌头舔过刀刃,留下恶心的黏液。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灰隼和沈砚几乎同时闪身而出!灰隼手中的射弹枪喷出火光,精准地命中一个怪物的头颅,将其打得向后仰倒,墨绿色的血液和脑浆溅了一墙。沈砚则如同鬼魅般贴近另一个怪物,手中的战术匕首划过一道寒光,精准地切断了它的喉咙,同时一脚踹在它胸口,将其踢飞出去,撞在肉壁上,滑落下来,抽搐两下,不动了。
战斗在瞬间开始,也在瞬间结束。但沈砚的脸色却更加凝重。他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尸体。在其中一个怪物破烂的制服内侧,他发现了一个模糊的、被污迹覆盖的铭牌,隐约能看出“……研究员……第三实验室……”的字样。
“是这里的……工作人员?”铁砧也看到了,声音有些干涩。
“恐怕是长期暴露在这种高浓度能量污染和……‘改造’环境下,发生了不可逆的异变。”灰隼沉声道,“归墟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污染源和改造工厂。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天知道核心区域在进行着什么。”
沈砚站起身,望向通道更深处的黑暗。那里的能量波动更加剧烈,左肋的悸动和意识的呼唤也越发强烈,几乎形成一种尖锐的耳鸣。他仿佛能听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低沉而诡异的嗡鸣,以及……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祈祷或呻吟。
“不远了。”他低声道,握紧了手中的枪。
归墟的终极秘密,陈柏川的所在,以及那所谓的“深渊回响”仪式的核心,就在前方。
而他们,必须穿透这层层的黑暗与污秽,去阻止那不可名状的恐怖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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