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话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在后座男人的心中激起惊涛骇浪。他脸色更加苍白，手指紧紧攥住了黑色手提箱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死死盯着沈砚看似平静的后背，眼神在惊疑、恐惧和一丝决绝之间快速变幻。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警惕。

    “一个夜班代驾司机。”沈砚的回答依旧平淡，甚至没有回头，“碰巧对某些‘不干净’的东西有点感应。你的箱子，还有你身上的‘味道’，在那些东西眼里，大概就像黑夜里的灯笼。”

    男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急速权衡。后方黑暗中那如芒在背的冰冷感越来越清晰，甚至隐隐传来某种低沉的、仿佛无数细碎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呜咽，直接钻进脑海，让人心烦意乱。

    “是‘尘影’……”男人终于开口，声音苦涩，“我父亲……是西山陵园的守墓人，也是……家传的‘净晦人’。上星期他走了，走得很急。这个箱子里，是他留下的一些……工具，还有几件需要送回特定墓穴‘安镇’的老物件。我按照他留下的嘱咐，必须在今夜子时前，将东西送到他指定的那几个墓位去，完成最后的‘净晦’仪式。否则……可能会出乱子。”

    净晦人？沈砚心中一动。在苏文博士提供的那些杂学资料里，似乎提到过这种民间传承，类似于非官方的、处理阴宅不安、秽气积聚等事的特殊职业，通常与墓葬、风水、一些古老的安抚仪式相关。他们手段各异，有些确实掌握着些许沟通或安抚阴性力量的方法，在普通人眼中颇为神秘。

    “你父亲没告诉你，运送这些东西可能会招来‘尘影’？”沈砚问道，同时注意着后方。那些冰冷的存在已经跟得很近了，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它们模糊的轮廓——如同扭曲的、不断变化形状的灰色影子，贴着地面和树木的阴影快速移动，数量大概有五六个。

    “他说了……但他说我身上有他留下的‘净符’，只要不主动招惹，不走岔路，在子时前赶到就没事。”男人，现在可以称他为小张，语气带着懊悔和恐惧，“可我下午出门前，不小心把装着净符的香囊弄湿了……符力大减。刚才在小区门口等车的时候，可能就被它们嗅到了……”

    “尘影”通常是被强烈的执念、未安息的魂灵碎片或特殊的阴性能量物品吸引的低级影状异常，喜暗畏光，性情贪婪，会纠缠携带“吸引物”的生者，汲取其生气，甚至试图夺取物品。对于普通人而言，被复数以上的“尘影”缠上，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有性命之忧。

    “坐稳。”沈砚不再多问。导航显示，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废弃的旧道板房，旁边有块相对开阔的碎石空地，平时很少有车经过。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离开主路，拐上一条更窄的、长满杂草的岔路，朝着道班房方向疾驰而去。

    “你干什么？不去陵园了？！”小张惊呼，下意识抱紧了箱子。

    “去，但得先把尾巴处理掉。难道你想带着它们去惊扰你父亲要‘安镇’的墓主？”沈砚语气冷静，车速不减。

    后方的“尘影”似乎没料到车子会突然拐弯，发出一阵更加清晰的、带着愤怒和急切的嘶嘶声，速度骤然加快，如同几道贴地飞掠的灰烟，紧追不舍。

    车子“嘎吱”一声停在碎石空地上，车头对着来路。沈砚迅速熄火，但并未关闭车灯，两道明晃晃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一片区域。

    “待在车里，锁好车门，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出来，也别开窗。”沈砚快速吩咐，自己则推开车门下车，顺手从驾驶座旁摸出了他那把特制的、看似普通的长柄手电筒——“熔火之心”技术部出品，内置高能电池和特殊频段光发生器，必要时可充当简易的驱邪光源，当然，对他而言更多只是个掩护。

    他刚一下车，那几道“尘影”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在车灯光柱边缘的黑暗中扭曲蠕动。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像是一件件漂浮的、破损的灰色斗篷，又像是地面阴影的延伸体，散发着阴冷、潮湿、充满怨念的气息。低沉的呜咽和嘶嘶声直接作用于精神，试图唤起人内心的恐惧与寒意。

    小张在车内看得心惊胆战，只见沈砚独自站在车灯光柱与黑暗交界处，身形挺拔，面对那些诡异的影子，竟没有丝毫畏惧。

    沈砚确实不怕。这些“尘影”的阴冷气息，比起西昆仑祭坛的压迫感，甚至比起城西那只变异灵骸，都弱了不止一筹。它们更像是凭着本能行事的低级怪物。

    他没有立刻动用体内的“太阳”之力。一来不想过度暴露，二来也想试试“熔火之心”配备的装备效果。

    他举起手电筒，调到强光模式，对准最近的一道“尘影”按下开关。

    “嗤——！”

    并非普通强光，手电筒前端射出的是一束集中而明亮的白色光束，其中似乎掺杂了某种特定的波动频率。光束照射在“尘影”上，后者立刻如同被烙铁烫到的水蛭，剧烈扭动起来，发出尖锐的嘶鸣，被照射的部位冒出淡淡的灰烟，向后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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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效，但效果有限。光束只能逼退，似乎难以造成实质性伤害，而且极其耗电。

    其他“尘影”见状，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被激怒般，从不同方向猛地扑了上来！它们似乎懂得避开光束直射，从侧面和后方发动攻击，灰影蔓延，如同要将他拖入黑暗彻底吞噬。

    车内的小张发出惊呼。

    沈砚眼神一冷。试探结束。

    他不再保留，体内那温热的、蓄势待发的力量瞬间被引动。没有耀眼的光芒爆发，他刻意压制了范围和强度，只是让一层极其淡薄、近乎无形的淡金色微光覆盖全身，如同穿上了一层薄薄的光之纱衣。

    然而，这层微光对“尘影”而言，不亚于炽热的太阳！

    最先扑到他身侧的一道“尘影”，在接触到淡金色微光的刹那，连嘶鸣都没能发出，整个形体就如同阳光下的露珠，瞬间蒸发、消散，只留下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灰气，随即被夜风吹散。

    其他“尘影”猛地僵住，仿佛遇到了天敌，本能地想要后退逃离。但沈砚没有给它们机会。他身形一动，快如鬼魅（在“太阳”之力轻微强化下），主动冲入影群之中。

    他没有使用任何格斗技巧，只是简单地移动，让身体覆盖的淡金色微光扫过那些“尘影”。

    如同热刀切过黄油，又如同光照散迷雾。凡是被淡金色微光触及的“尘影”，无一例外，在无声无息中迅速消融、净化，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秒。

    空地上恢复了寂静。车灯依旧明亮，照亮着沈砚独立的身影。那些阴冷、诡异的气息消失无踪，夜风拂过碎石和杂草，发出自然的沙沙声。

    沈砚身上那层淡金色微光悄然敛去，仿佛从未出现。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手电筒，电量已经耗去过半。看来对付这类东西，还是自己的力量更方便高效，只是消耗的似乎是另一种“能量”，一种源自他生命本质的温暖力量，使用后会感到些微的疲惫，但休息后便能恢复。

    他走回车边，拉开车门。小张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尾巴清理干净了。”沈砚坐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重新发动车子，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只是下车抽了支烟，“现在，我们可以继续去陵园了。希望剩下的路，不会再有‘惊喜’。”

    车子掉头，重新驶回主路，朝着西山陵园的方向平稳开去。

    车内，小张抱着箱子，久久无法回神。他看看窗外深邃的夜色，又看看前方沈砚平静开车的侧影，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为一句低低的、充满敬畏的：

    “谢……谢谢您，大师。”

    沈砚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地说：

    “叫我沈师傅就行。坐稳，赶在子时前，送你到地方。”

    夜色中，银灰色的轿车载着沉默的司机和惊魂未定的守墓人之子，驶向群山环抱的陵园。这一次，车后一片清静，再无尾随的暗影。

    而在沈砚体内，那“太阳”的微光，在经历了一次小小的释放后，似乎更加凝实、温暖了一丝。净化污秽，仿佛本就是它的天性，亦是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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