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来了“铁砧”,北边来了“清泉”。两股新势力的接触,像投入“晨光”这潭湖水的石子,激起了不同的涟漪。交易带来的工具、武器、情报,以及潜在的贸易路线,让基地内部忙碌又充实,仿佛看到了更广阔世界的缝隙。
但林烨心中的弦,却始终绷得最紧的那一根,来自西边。
猎犬帮。
这个盘踞在西面废墟深处,以劫掠和奴役为生,作风残忍且行踪诡秘的匪帮,是“晨光”建立以来最直接、也最持久的潜在威胁。双方虽然尚未发生大规模冲突,但小规模的摩擦、侦察与反侦察,早已在暗地里进行了不知多少次。之前派往西塔的远征队,以及后续的几次向西探索,都或多或少发现了猎犬帮活动的痕迹,只是对方似乎也保持着某种克制,或者说,在观察,在评估。
如今,“铁砧”和“清泉”相继露面,一个展示了技术,一个示弱求援,都摆出了接触的姿态。唯独西边,那片被猎犬帮视为势力范围的废墟,死寂一片,毫无动静。
然而,这种“毫无动静”,在经验丰富的战士眼中,本身就是最大的动静。
“不对劲。”秦虎在一次内部碰头会上,手指重重地点在西面地图上,“太安静了。以前还能偶尔逮到他们放出来的游骑探子,最近半个月,一个都没见着。要么是他们缩回去了,要么……”他眼神冰冷,“就是学乖了,藏得更深了。”
“巡逻队反馈,”负责日常警戒轮值的队长补充,“西面那几个咱们常去的了望点,最近总觉得有‘眼睛’盯着。不是看见人,是感觉……石头后面,窗户缝里,好像总有什么东西在晃。派人去查,又什么都没发现。”
感觉。在废土上,很多时候,“感觉”比眼睛更可靠。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对恶意和危险的直觉。
林烨敲了敲桌子:“小武。”
一直靠在墙边阴影里,仿佛不存在的小武,抬起了头。
“带你的小组,往西边深处走一走。不要硬碰,以侦察为主。搞清楚,猎犬帮是在打盹,还是在憋着什么坏水。”林烨下令,“注意安全,有任何发现,立刻撤回。”
“明白。”小武只吐出两个字,身影便已消失在门外。
小武的侦察小组,算上他自己,一共五人。个个都是潜行、追踪、反追踪的好手,是秦虎从护卫队和最早那批探索队员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刀。他们像五道融入废墟阴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基地,一头扎进西面那片更加破碎、地形也更复杂的建筑残骸之中。
第一天,风平浪静。除了偶尔窜过的辐射鼠和废墟间呜咽的风,什么都没发现。猎犬帮仿佛真的消失了。
但小武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太干净了。连之前常见的、猎犬帮驱赶奴隶或劫掠小队留下的痕迹(破碎的衣物、干涸的血迹、简易的篝火余烬)都少了很多。这不是退缩,这更像是……清扫痕迹。
第二天下午,在距离基地大约八公里处,一片可以俯瞰数条废弃公路交会口的高层建筑废墟上,小武发现了异常。
那栋楼大半坍塌,但还剩下一小截扭曲的楼梯通往相对完好的三楼平台。平台视野极佳,能将数公里内的动静尽收眼底。小武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了足足两个小时,终于捕捉到了一点反光——来自平台边缘一处断裂混凝土立柱后面的、镜片偶然的反光。
有人!而且在那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小武没有打草惊蛇。他留下两名队员在远处高点继续监视并记录,自己带着另外两人,借着黄昏的天色和复杂的地形,如同壁虎般,从大楼另一侧几乎垂直的破损墙面向上攀爬。废弃的钢筋、凸起的混凝土块成了他们的阶梯,动作轻巧得连灰尘都未惊起多少。
他们潜入了大楼内部,在布满瓦砾和腐朽气味的黑暗中向上摸索。在接近三楼时,他们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对话片段。
“……墙又高了……东边那片地在翻……人多了……”
“……换岗……老狗说盯紧点……头儿要详细的……”
声音嘶哑低沉,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废土俚语,但关键词清晰可辨。
是猎犬帮的暗哨!而且听口气,是轮换的长期观察哨!他们的目标,正是基地的建设进度、农田规模和人员活动规律!
小武屏住呼吸,示意同伴停止前进。他们躲在一堵半塌的墙壁后,透过缝隙,勉强能看到平台边缘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个正举着望远镜,对着基地方向持续观望。对方很专业,选择了背光位置,身体大部分藏在阴影里,只有望远镜镜头偶尔转动时,会泄露一丝微光。
小武心中迅速盘算。抓活的?对方有两人,而且这个位置易守难攻,一旦动手不能瞬间制服,很可能惊动可能存在的其他暗哨。撤退?已经摸到了眼皮底下,就这么走了太可惜。
就在他权衡的瞬间,平台上的一个猎犬帮成员似乎内急,骂骂咧咧地起身,走向平台另一侧的角落。机会!只剩下一个观察手!
小武当机立断,对同伴比划了几个手势——他负责解决观察手,同伴负责警戒可能返回的另一人以及外围。
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小武的身影从阴影中无声滑出,直扑那个仍在专注观望的背影。他的动作快如鬼魅,手中的特制短刃瞄准了对方的后颈,力求一击昏厥。
然而,就在他即将得手的刹那,那个背对着他的猎犬帮成员,肩膀极其不自然地微微一动,身体猛地向侧前方扑倒,同时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唿哨!
“有埋伏!”
小武的刀尖擦着对方的衣领划过,只带起一缕布条。中计了!对方是故意卖出的破绽!那个去方便的同伴,恐怕根本没有走远,甚至可能只是个诱饵!
“撤!”小武毫不犹豫,低喝一声,身影暴退。
几乎同时,从平台下方和隔壁建筑的阴影里,猛地窜出四五条人影,手中挥舞着锈迹斑斑但寒光闪闪的砍刀和自制的短矛,嘴里发出凶狠的低吼,包抄过来!他们的动作迅捷而协调,显然是早有准备!
“走!”小武的小组反应极快,毫不恋战,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更胜一筹的敏捷,瞬间分成两个方向,撞破早已看好的、腐朽的窗户,直接从三楼跃下,落入下方堆积的瓦砾和杂物中,几个翻滚便消失在迷宫般的废墟里。
身后传来猎犬帮气急败坏的叫骂和零星的、不敢大声的呼喊,但没有追击的脚步声。显然,对方的主要任务是监视,而非交战,更不敢在不确定是否有埋伏的情况下深追。
两天后,小武小组带着一身疲惫和擦伤,安全返回基地。带回来的,除了惊险的经历,更重要的是确凿的情报。
“至少三组人,轮流蹲守在那片废墟的至少三个高点。装备有旧望远镜,可能还有简单的绘图工具。非常警惕,反侦察意识很强,我们差点栽了。”小武的汇报言简意赅,但冰冷的语气下是压抑的怒火和后怕,“他们在画图,记录我们的换岗时间、工地作息、农田范围、甚至大致的人口流动。盯得很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秦虎的脸色黑如锅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其他人也是面色凝重。
“从‘观察’变成‘详细测绘’,从‘偶尔窥探’变成‘长期轮班蹲守’……”林烨缓缓站起身,走到西墙地图前,手指划过那片被重点标注的废墟区域,“这意味着,猎犬帮对咱们的觊觎,已经从‘有兴趣’变成了‘准备动手’的前奏。他们在评估我们的防御,寻找弱点,计算我们的力量,制定进攻计划。”
“狗娘养的!真当咱们是肥肉了!”一名护卫队长忍不住骂道。
“他们选择西面作为主要观察方向,是因为这边废墟地形复杂,便于隐蔽和渗透,也远离我们和铁砧、清泉可能的联系方向。”秦虎分析道,“而且,西边是我们的主要扩建方向,工地多,人员流动大,防御相对东、北两面要薄弱一些,更容易找到突破口。”
“冲突不可避免了。”林烨下了结论,声音平静,却带着钢铁般的冷硬,“不是他们来,就是我们将来必须去清除这个隐患。而现在,他们先动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今天起,西面警戒等级提到最高。秦虎,立刻重新调整防御部署,西墙和外围工地,增加一倍暗哨和流动岗。预警陷阱,尤其是针对人员渗透的陷阱,给我在西面废墟一公里范围内,能布多少布多少!不要心疼材料!”
“是!”秦虎沉声应道。
“小武,你的侦察组暂时休整,但随时待命。我需要你们像钉子一样,给我死死钉住西面,摸清他们观察哨的换班规律、补给路线、甚至可能的集结地!”
“明白。”小武点头。
“通知所有施工队,西侧工地作息时间打乱,增加巡逻频率。围墙建设不能停,但工人必须配发简易武器,并接受基础防卫训练。”林烨看向负责建设的阿木和老周。
“另外,”林烨顿了顿,看向窗外西墙方向,那株战争古树在夕阳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古树进化的准备工作,再加快。我们需要它,越快越好。”
猎犬的獠牙已经若隐若现,阴影中的窥视变成了实质的威胁。和平的假象被撕开,战争的阴云,正从西边缓缓压来。
“晨光”基地,迎来了建立以来,最严峻、也最直接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