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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2章 你们救的是指数,我救的是国运!
    茅台酒液顺着杯沿倾倒,落在金丝楠木地板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渍痕。

    那是五三年的陈酿,酱香浓郁,此刻混着地板蜡的气味,钻进鼻腔。

    赵天雄手里那根刚剪开的雪茄还没来得及点。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那根足金链子——那是他第一次在股市赚到大钱后打的,这么多年无论穿西装还是花衬衫都没摘过。

    他盯着地上那滩酒,喉咙滚动,吞咽声在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翔手里把玩半晌的黑色云子,“啪嗒”落在桌面上。

    他没去捡,只是用两根手指推了推无框眼镜的鼻托,镜片后的目光在林清风和主座那位老人之间来回扫视,估算着局面的胜负。

    这哪是敬酒。

    这是在别人家里,把主人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主座上的老人没动。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棉麻短衫,袖口磨得有些起毛。

    他也不看地上的酒,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手帕是旧式的,边角绣着一朵不起眼的兰花,白色的底子已经洗得发黄。

    他摊开手帕,一点点擦拭着那只刚刚碰过茶盏的手,动作细致,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年轻真好啊。”

    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上海本地口音的软糯,听不出半点火气。

    他擦完手,又按原样把手帕折好,塞回袖口里,这才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没什么焦距地看着林清风。

    “火气旺,做事绝。跟我那死鬼老爹当年在这个码头上混的时候一个样。”

    他笑了笑,脸上松弛的皮肉堆在一起。

    “不过我爹死得早,三十岁就被人沉了黄浦江。倒是我们这些胆子小的,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李主任站在一旁,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了。

    他想上前打圆场,却发现双腿发沉,挪不动半分。

    “上菜吧。”

    老人挥了挥手。

    “别让客人饿着肚子听我这老头子唠叨。”

    包厢门被推开。

    没有那些繁琐的排场,几个穿着素色旗袍的服务员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清蒸刀鱼、红烧肉、草头圈子……

    全是地道的本帮菜,家常得有些过分,却透着股子只有老上海才懂的讲究。

    “动筷子,都动筷子。”

    老人拿起公筷,先给许翔夹了一块红烧肉,动作熟练。

    “小许啊,这肉火候不错,肥而不腻。做盘子也得熬,火急了,肉就柴了,那是要咯牙的。”

    许翔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捧起碗接过那块肉,脸上挂着谦卑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没吃,只是把肉放在碗边,重新拿起了那枚云子。

    “老佛爷教训的是。”许翔低声应道。

    这顿饭吃得极静。

    只有碗筷偶尔触碰的轻响。

    苏小琳坐在林清风右手边,面前那碗晶莹剔透的米饭一口没动。

    她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按着胃部,那里正因为长期的紧张和饥饿一阵阵抽搐。

    她包里有胃药,但这种时候,她连拿药的动作都不敢做,生怕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给林清风丢了份。

    她看着林清风。

    男人坐得不直,甚至有些随意地靠在椅背上。

    他也没动筷子,只是盯着面前那杯茶,那是刚才服务员新换的一盏龙井,叶片在热水中起伏。

    “林家后生。”

    老人吃了几口草头,放下筷子,那方发黄的手帕又拿了出来,印了印嘴角。

    “香港那事,办得漂亮。一千五百亿,这手笔,我在你这个年纪连想都不敢想。”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锋利。

    “但做善事是积德,做生意是求财。那是两码事。”

    “上面这次找我们这帮老骨头来,意思很明白。”

    “外面的风浪大,咱们得把篱笆扎紧了。”

    “钱,得留在锅里,大家才有饭吃。”

    老人看向林清风的脸。

    “稳,才是大局。”

    “你要搞什么‘同舟计划’,要去海外跟那帮洋人正面交锋,那是你的志向,我佩服。”

    “但别拉着大家伙跟你一起送死。”

    “我们这些人的钱,那都是一点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经不起折腾。”

    这话一出,原本就在装死的几个陪客连连点头,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赵天雄手里的打火机“咔嚓”一声响。

    他是个粗人,早年靠倒卖国库券起家,后来在佛山搞实业,性子最烈。

    他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拍,震得盘子乱响。

    “老佛爷,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赵天雄扯了扯领口,那根金链子晃了晃。

    “什么叫送死?那帮洋鬼子这两年怎么欺负咱们的?”

    “芯片不给卖,设备不给进,还要在股市上收割咱们!”

    “我那两个厂子,去年因为没芯片,停工了三个月!”

    “工人都他妈快喝西北风了!”

    “那是大势,你个杀猪的懂什么。”老人眼皮都没抬,“胳膊拧不过大腿,能活下来才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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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下来当孙子吗?”

    赵天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涨成了猪肝色。

    许翔伸手按住了赵天雄的小臂。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老佛爷,林先生在香港那一仗,证明了洋人也有弱点。只要资金够,未必不能赢。”

    “赢了一次,那是运气。”

    老人冷笑一声,笑声嘶哑刺耳。

    “再赌一次,那就是送命。”

    “你们想死,别拉着上海滩陪葬。”

    局面僵住了。

    这是一道选择题。

    一边是上海滩几十年的老规矩,是求稳;一边是看不清未来的豪赌,是玩命。

    林清风终于动了。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没有喝。

    手指摩挲着细腻的瓷杯壁,指腹触感冰凉。

    “老佛爷说得对。”

    林清风开口了。

    赵天雄一愣,转头看向林清风,眼里满是惊愕。

    许翔眉头微皱,捏着云子的手紧了紧。

    连老人浑浊的眼中都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人骨头这么软。

    “运气这种东西,确实靠不住。”

    林清风站起身。

    他不高,站在那里却挡住了头顶的水晶吊灯,阴影投射在八仙桌上,刚好盖住了老人的半张脸。

    “但各位想过没有,我们为什么要救市?”

    他不需要回答,声音平稳,语气笃定。

    “为了让指数好看点?”

    “为了让各位的年报不那么难看?”

    “还是为了让这锅里的饭,能多吃两天?”

    林清风拿起茶壶,给自己面前的空酒杯倒满。

    水流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咱们救的不是指数,是这口心气。”

    “老佛爷,您说稳。”

    “但我看到的不是稳,是怕。”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那方手帕差点掉在地上。

    “您怕输,怕家底没了,怕晚节不保。”

    林清风盯着老人的眼睛,目光没有半分避让。

    “但别人今天能用资本做空股市,明天就能用技术锁死我们的企业。”

    “等到那天,您的钱留在锅里,也只是一堆废纸。”

    “防守,永远赢不了战争。”

    林清风将那杯茶水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苦涩之后是回甘。

    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这次来沪市,不是来求各位赏饭吃的。”

    “我也没打算给谁当‘压舱石’。”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赵天雄憋红的脸,扫过许翔算计的眼,最后落回老人阴沉的脸上。

    “我是来组局的。”

    “组一个能冲破封锁,杀向海外的局。”

    林清风整理了一下没有褶皱的袖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小事。

    “入场券我有。”

    “敢跟的,我欢迎。”

    他看了一眼苏小琳,示意她收拾东西。

    “不敢的,也请便。”

    说完,他没再看那老人一眼,转身就走。

    苏小琳手忙脚乱地合上笔记本,抓起包,小跑着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林清风脚步顿了顿。

    “对了,老佛爷。”

    他没有回头。

    “那杯酒不是敬您的。”

    “是敬那个三十岁就被沉了江,却敢在黄浦江上跟洋人抢码头的您父亲。”

    包厢门关上。

    只剩下老人坐在主位上,那方擦得雪白的手帕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揉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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