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三十分，整。
会议厅的空气在这一秒凝固，随即被一声炸雷般的咆哮撕碎。
“给老子杀！！”
赵天雄一脚踏在翻倒的实木椅背上，衬衫扣子崩飞，露出胸膛上随着怒吼剧烈起伏的肌肉。
他手里的电话简直要被捏碎，对着那头早已红了眼的数千名操盘手下达了最后的冲锋令。
“目标——工商银行！贵州茅台！中国石油！”
“别管什么中小盘！别管什么题材股！”
“把所有的子弹，所有的炮火，都给老子轰向这几座山头！”
轰！
随着这声令下，数百亿资金如同决堤的狂潮，气势毁天灭地，狠狠撞向了A股市场中那几只体量最庞大、平时连动一分钱都难如登天的“巨无霸”。
这不是在炒股。
这是在攻城。
大屏幕上，原本死气沉沉的白色分时线，被注入了狂暴的能量。
没有试探，没有回踩。
那一根根代表着国家经济命脉的权重股K线，昂起头颅，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疯狂拉升！
+1%！
+2%！
+3%！
“动了！大象起舞了！”
那个做外贸的胖子指着屏幕，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工商银行……两千亿市值的盘子，硬是被拉起来了三个点！这是多少钱砸进去了！”
上证指数的数字疯狂跳动。
2783。
2790。
2795。
红色的数字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将原本灰败的面容映得通红，宛如嗜血的修罗。
2800点！
仅仅一分钟！
那道曾经遥不可及的关口，被这股蛮不讲理的资金洪流冲破！
“破了！破了！”
老佛爷死死攥着手里的紫檀拐杖，指节用力到发白，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
他看着那个鲜红的“2800”，仿佛看到了那个叱咤风云的上海滩又回来了。
“继续拉！别停！”
林清风站在总控台上，声音冷冽如刀。
他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更深沉的杀意。
“趁他病，要他命！”
“把指数给我顶到2820！”
可就在指数刚刚触碰到2810的那一刻。
屏幕上的红色攻势，突然一滞。
就像一辆全速飞驰的坦克，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叹息之墙。
……
香港，中环中心。
亚瑟·汉密尔顿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维多利亚港。
他手里的红酒杯轻轻摇晃，嘴角微勾。
“一群拿着木棒冲锋的野蛮人。”
他转过身，看着屏幕上那根直冲云霄的红色K线，眼神像是在看一场滑稽的原始部落战争。
“攻击权重股？拉抬指数？这种原始的战术，只有在二十年前的教科书里才能见到。”
亚瑟抿了一口酒，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扣。
“他们以为有钱，就能撬动这些庞然大物？可笑。”
亚瑟放下酒杯，在那张昂贵的真皮老板椅上坐下，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个指令。
只有简单的三个字母：
“ICE”
“启动‘冰山指令’。”
亚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冷酷如地狱判官。
“把我的高频交易池打开。设定卖出阈值，只要价格上涨0.01元，就给我抛出一万手。”
“隐藏真实卖单量。”
亚瑟蓝色的瞳孔里透出残忍的光芒。
“让他们买，我要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填不满的无底洞。”
……
上海，会议厅。
气氛骤变。
刚才还是一片狂热的欢呼声，此刻却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
赵天雄瞪大了那双充血的牛眼，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盘口。
就在刚才，他手下的兄弟刚刚扫光了工商银行卖一位置上的五万手压单，股价刚要往上跳一个价位。
唰！
卖一位置上，又凭空冒出了五万手卖单！
价格，纹丝不动。
“再吃！”赵天雄吼道。
轰！
又是几亿资金砸进去，五万手再次被吞噬。
唰！
刚吃完，又是五万手！
就像那个位置连通着一个异次元的黑洞，无论你往里面填多少钱，那个绿色的卖单数字永远停在那里，冷冰冰地嘲笑着所有人的努力。
“不对……”
许翔那张斯文的脸血色尽褪，他扑到电脑前，瞳孔死死盯着盘口数据流，好似在凝视一个深渊。
“卖一的单子……吃不完！”
他的声音嘶哑，指着屏幕的手指剧烈颤抖。
“我们刚扫掉五万手，一眨眼，又挂上五万手！价格，一分钱都没动！”
他回头，看向林清风，满眼都是面对非人力量的惊骇。
“是算法……是冰山！他妈的，盘口多少，它就吐出来多少！无穷无尽！”
这不是在跟人斗。
这是在跟一台没有感情、没有恐惧、只有无尽弹药的杀戮机器作战。
大屏幕上，那根原本昂扬向上的红色K线，被硬生生地按住了头。
指数卡在2815点。
上不去，下不来。
但这并不是静止。
这是一台疯狂的绞肉机！
每一秒钟，成交量都在以恐怖的速度飙升。
成交额：五百亿……八百亿……一千亿！
那是真金白银在燃烧的声音。
“林总！顶不住了！”
赵天雄转过头，那张粗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惶。
“太硬了！这骨头太硬了！这短短十分钟，我们烧了整整三百亿！工商银行哪怕涨一分钱，都要消耗我们十个亿的资金！这是在拿钱填海啊！”
会议厅里，绝望的情绪再次蔓延。
这种看不见尽头的消耗，比直接的暴跌更让人崩溃。
因为你明白，你的血在流，而对手却毫发无伤。
“林总……”
那个做煤炭的张总瘫在地上，看着手里那张已经变成了废纸的资产证明，哭嚎道：
“撤吧……再不撤，咱们连底裤都要赔进去了……”
林清风站在高台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死死卡在2815点的数字，看着那些疯狂涌出的冰山卖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插在裤兜里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他在赌。
赌人心的力量，能不能胜过冰冷的算法。
就在这时。
一直盯着后台数据的苏小琳，突然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
“师兄！你看！”
“看买单！”
林清风猛地低头。
大屏幕的画面被苏小琳切到了深度盘口数据界面。
那里，在主力资金和大户资金即将枯竭的绝境中，一道红色的洪流，正从屏幕的底部涌上来。
不是几千万、几亿的超级大单。
而是——
100股。
200股。
500股。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是散户……”
许翔摘下眼镜，呆呆地看着屏幕，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全是散户……”
“他们在用哪怕一个月、一年的工资，在帮我们托盘！”
“这就是……人民战争？！”
大屏幕上，那些微小的买单汇聚成了江河湖海。
亚瑟的“冰山指令”依然在疯狂抛压。
但这次，机器遇到了它无法理解的对手。
每一次卖单砸下来，都会被这无数双粗糙的手稳稳接住。
你抛多少。
我们接多少！
指数在2815点剧烈震荡，K线图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带着血色的横盘直线。
那是无数普通人的血汗钱筑成的长城！
“看懂了吗？”
林清风的声音沙哑，但他抬起的手，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这世上，没有任何算法，能算尽人心。”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早已泪流满面的赵天雄。
“哭什么？！”
林清风厉喝一声。
“还没赢呢！老百姓把命都交给你们了，你们就是这么报答的？！”
赵天雄浑身一震。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重新抓起电话，声音嘶哑得好似破风箱，却爆发出决死的气势。
“兄弟们！都他妈看见了吗！给老子顶住！谁要是敢退一步，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热血终究不能当钱烧。
僵持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指数依然卡在2815点。
距离那个能让亚瑟爆仓的2850点，还有最后的35点。
但这35点，就像是横亘在天地间的一道天堑，难以逾越。
“滋……滋……”
许翔面前的电脑发出了过载的警报声。
他看着账户上那急速归零的可用资金，脸色灰败如土。
“林总……”
许翔转过身，声音里是深深的无力。
“弹尽粮绝了。”
“散户的承接力已经到了极限，我们的主力资金也烧光了。”
“最多……还能撑五分钟。”
“五分钟后，如果不撤，就是全面的崩盘踩踏。”
会议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林清风。
眼神里有不甘，有绝望，也有等待最后审判的麻木。
输了吗？
耗尽了所有的家底，拼上了所有的尊严，还是输给了华尔街的资本铁蹄？
林清风没有看许翔。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磨损的钢表。
十点十五分。
“撑五分钟？”
林清风放下手，嘴角突然诡异地一勾。
“不用。”
他转过身，面向会议厅紧闭的大门。
“因为，重火力到了。”
咚。
咚。
咚。
在那死寂中，门外传来了一阵富有节奏的撞击声。
那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