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內的气氛，因为凤啾啾的“点头答应”而稍稍鬆快了一些。
但这鬆快里，还夹杂著一丝沉重。
毕竟，那是一座死城。
萧承低垂著头，双手死死抓著膝盖上的布料。
大家都以为他是激动。
只有岁岁看见了。
在阿承的头顶上，那团原本已经稍微散开一点的灰色雾气，此刻又重新聚拢了起来，甚至比刚才还要浓郁，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不甘。
岁岁眨了眨眼，鬆开抓著凤啾啾翅膀的小手，迈著小短腿走到萧承面前。
“阿承，你怎么又变成苦瓜脸啦
萧承眼眶一酸，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没事……岁岁。”
萧承偏过头，目光死死盯著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如巨兽般的观星台。
“我只是……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岁岁歪了歪头。
“那是我的杀父仇人，是毁了我一生的魔鬼。”
萧承咬著牙，眼底涌动著刻骨的恨意，“我想亲手杀了他。我想把这把匕首，插进他的心臟，问问他午夜梦回时，怕不怕我父王母后来索命！”
说到这里，萧承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变成了一片死灰。
“可是……我进不去。”
“我连走到他面前都做不到。”
这是一种无力感。
明明仇人就在眼前，却隔著三十万活死人，隔著无法跨越的天堑。
大帐內，陆从寒和陆烽火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他们理解这种感觉。
那是比死还难受的憋屈。
岁岁似懂非懂地听著。
虽然她不太明白什么叫“索命”，但她听懂了阿承的意思：阿承想去那个高高的地方，打那个大坏蛋，但是过不去。
“唉。”
岁岁学著大人的模样，老气横秋地嘆了口气。
她一屁股坐在软垫上，双手托著肉嘟嘟的下巴，看著帐篷顶发呆。
“要是我们能像小鸟一样，直接飞过去就好了。”
飞过去
眾將领苦笑。
这世上哪有人能飞那是神仙手段。
然而。
就在岁岁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原本正缩在角落里生闷气、觉得自己被“道德绑架”了的凤啾啾，动作突然一顿。
它猛地抬起头。
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里，原本的委屈和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傲然与睥睨。
飞
这有什么难的
看不起谁呢！
“啾——！！”
一声清越的鸣叫，骤然在大帐內响起。
这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种討食吃的“咯咯”声，也不再是受惊时的尖叫。
它像是穿透了万古岁月的金石之音，带著一种令人灵魂战慄的威严与神圣！
只见凤啾啾迈著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到了大帐中央的空地上。
它不再缩著脖子。
它高高地昂起了头颅，头上想红冠，此刻竟隱隱散发出淡淡的流光。
它环视四周，那眼神，像是在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
下一秒。
“嗡——！！”
一股璀璨夺目的金红色光芒，毫无徵兆地从凤啾啾体內爆发出来！
那光芒太盛了！
就像是一轮小太阳在大帐內突然升起，刺得眾人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连呼吸都为之一滯。
热浪滚滚而来，却不烫人，反而带著一种暖洋洋的生机。
“这……这是……”
陆烽火眯著眼，透过指缝，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在金光之中，那只肥硕的“鸡”，身形开始急剧拉长、膨胀！
它的脖颈变得修长优雅，双翅展开，竟有两米之宽！
最惊人的是它的尾部。
三根绚烂至极的金色尾羽，如同燃烧的火焰般缓缓伸展而出，在空中摇曳生姿，洒下点点金辉。
光芒散去。
原本的“肥鸡”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神俊非凡、威压盖世的巨鸟！
它头顶凤冠如血，双眸如日，浑身流淌著神圣的火焰，每一根羽毛都像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它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源自上古血脉的压迫感，就让在场的所有战马全部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真正的……凤凰！
大帐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就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陆震，此刻也是喉结滚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凤啾啾似乎很满意眾人的反应。
它优雅地抖了抖翅膀，发出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凤鸣，然后低下那颗高贵的头颅，凑到已经看傻了的岁岁面前。
它轻轻蹭了蹭岁岁的小脸。
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说：
小主人，上来。
爷带你飞。
“好！好啊！！”
陆震第一个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天佑大安！”
“有此神鸟相助，何愁那南詔毒阵不破！”
“吾皇万岁！公主千岁！神鸟千岁！！”
大帐內的將领们更是热血沸腾，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原本压抑绝望的气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士气，爆棚了！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狂喜和震撼中时。
作为神鸟的主人，岁岁。
此刻却完全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
她的小嘴越撅越高，最后简直能掛个油瓶。
她气鼓鼓地看著眼前这只威风凛凛的大鸟，小小的身体里，正在积攒著大大的愤怒。
“坏啾啾！！”
一声充满了怨气的奶音咆哮，打破了眾人的欢呼。
岁岁猛地一跺脚，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直指凤啾啾那颗正在求表扬的巨大脑袋。
“你！大骗子！！”
凤啾啾动作一僵，歪了歪巨大的脑袋，金色的瞳孔里满是疑惑。
咋了
本神兽变身了，变帅了，变强了，你不应该给点掌声吗
“你原来会变大！你原来这么大！！”
岁岁气得小脸通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她指著凤啾啾那双强壮有力的爪子，开始翻旧帐：
“你的腿明明这么长！你的翅膀明明这么大！”
“那你以前为什么还要岁岁抱！”
岁岁越说越委屈，感觉自己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欺骗。
岁岁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瞪著凤啾啾，最后狠狠地扭过头去，留给神兽一个决绝的后脑勺。
“哼！岁岁生气了！再也不理你了！！”
“除非……”
岁岁竖起三根手指头，“除非你把以前骗吃的那些灵石，都吐出来！！”
凤啾啾懵了。
它原本维持的高冷神兽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它慌了。
小主人生气了，这可是天大的事！
“啾……啾啾……”
它低下头，用巨大的喙轻轻拱了拱岁岁的后背，发出一连串討好、卑微、又带著点撒娇意味的低鸣。
別生气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