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御书房內却灯火通明。
陆震盯著桌案上那张被他涂满了墨团的宣纸。
纸上只有几个词：
引雷劈帝。
凤凰认主。
肉白骨。
枯木逢春。
万物臣服。
陆震的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著，他不信鬼神，只信手中的刀。
但这一路走来的桩桩件件，就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得他不得不信。
以前，他只当自家闺女是个运气好点的“小福星”，能捡捡漏，带带旺气。
可现在呢
挥挥手，沙漠变绿洲。
摸一摸，死树开新花。
这他娘的是福星
这分明是掌管万物的神！
“呼——”
陆震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脊背发凉。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的心头。
凡人，怎么可能生出神仙
如果岁岁真的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歷劫，那是不是意味著……她的任务完成了，就要走了
就像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一样，歷经九九八十一难，功德圆满，然后白日飞升，留下一群凡人在地上哭断肠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让他坐不住了。
陆震抓起披风，连大太监李公公都没叫，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御书房，直奔坤寧宫偏殿。
……
陆震屏住呼吸，躡手躡脚，生怕吵到岁岁。
岁岁睡得毫无形象。
整个人呈“大”字型摊在锦被上，一只脚丫子还翘在被子外面。
那只平日里高傲得鼻孔朝天的神兽凤啾啾，此刻正缩成一个红色的毛球，蹲在岁岁的枕头边充当护卫。
听到动静，凤啾啾警惕地睁开一只眼。
见是那个傻大个皇帝，它翻了个白眼，把头埋进翅膀里继续睡。
陆震没理会那只鸟。
他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动作轻柔地把岁岁那只乱跑的脚丫子塞回被窝，又细心地掖好了被角。
看著女儿那张粉雕玉琢、毫无防备的睡顏，陆震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稍稍落回了一点。
还在。
还没飞走。
或许是感受到了身边的动静，也或许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岁岁咂巴了一下小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露出一双像是被水洗过的、懵懂的大眼睛。
“……爹爹”
岁岁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下意识地伸出两只肉乎乎的小胳膊，衝著陆震撒娇：“抱”
这一个字，瞬间击穿了陆震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俯下身，连人带被子一把將岁岁抱进怀里。
“爹爹在，爹爹在呢。”陆震的大手轻轻拍著岁岁的后背，声音有些发颤。
岁岁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继续睡。
陆震那个折磨了他一晚上的问题，像根刺一样卡在喉咙里，不吐不快。
“岁岁……”
陆震犹豫了许久，终於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你……还记不记得遇到娘亲之前的事情”
岁岁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迷茫地摇摇头：“不记得啦，好久好久以前了。”
陆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记得
是不是因为喝了孟婆汤还是因为下凡时封印了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问道：“那你记不记得……你是从哪里来的”
陆震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压得极低。
“是不是……那种很高很远，有很多云彩，大家都飞来飞去的地方”
他在疯狂暗示。
岁岁歪著小脑袋，顺著陆震的手指看了看黑漆漆的窗外。
云彩飞来飞去
小糰子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原本亮晶晶的大眼睛里，突然涌上了一层浓浓的恐惧。
岁岁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身体在陆震怀里微微发抖。
“岁岁不记得云彩……岁岁只记得……好冷。”
“好冷”陆震一愣。
“嗯。”岁岁吸了吸鼻子。
“那天下了好大的雪，地是硬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岁岁肚子好饿。”
岁岁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陷入了那段她最不愿意回想的黑暗记忆。
“那个破庙漏风，大家都抢不到吃的。有一个凶巴巴的老婆婆，抢走了岁岁唯一的半个黑馒头，还踢了岁岁一脚……
“如果不是娘亲捡到了岁岁岁岁可能早就饿死了。
轰——！
这几句带著哭腔的童言稚语，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碎了陆震心中所有的猜疑和防备。
他在想什么
他到底在想什么！
哪家神仙下凡歷劫，是要受这种罪的
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才找到家的可怜孩子啊！
“不哭，不哭！”
陆震手忙脚乱地给岁岁擦眼泪。
“爹爹错了，爹爹该死，爹爹不该问这些胡话！”
“这皇宫就是你的家，这大安天下就是你的后花园！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爹爹都给你弄来！”
“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爹爹也给你摘下来当弹珠玩！”
“真的吗”岁岁抽噎著问，“不会再挨饿了吗”
“不会！永远不会！”
陆震一字一顿地发誓。
“只要爹爹还活著一天，只要我陆家还有一个男人站著，就绝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好哦……”
岁岁破涕为笑。
“爹爹最好啦。”
小糰子得到了承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困意再次袭来。
她在陆震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又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那张小脸上还掛著泪痕，嘴角却微微上扬，似乎做了一个香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