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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4章 隔壁的崩溃,老秀才的悲歌
    夜色如墨,笼罩着这座森严的琅琊贡院。

    已是丑时。白日里的燥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深秋寒意。

    数千间号舍内,烛火摇曳,如同无数只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大部分考生此刻仍在奋笔疾书,或是抓耳挠腮地构思草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墨汁、汗臭、陈旧木板以及烧焦灯芯的怪味。

    这就是科举,读书人的修罗场。

    位于主甬道最前端的“天字一号”号舍内,赵晏却已经停笔了。

    他那篇以“经济民生”解构“克己复礼”的文章,早已誊抄完毕。那一笔方正乌黑的馆阁体,在烛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赵晏将试卷小心翼翼地装入卷袋,挂在墙壁高处以防污损,然后整理了一下号板,准备闭目养神。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赵晏刚刚闭上眼睛的时候,隔壁的“天字二号”房,突然传来了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呜呜……呜呜呜……”

    起初声音很小,像是老鼠在啃木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绝望,最后竟然变成了撕心裂肺的低吼。

    “写不出……我写不出啊!”

    “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为什么还是这一题!为什么!”

    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赵晏眉头微皱。

    他入场时曾瞥过一眼隔壁,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秀才,看年纪至少有五十岁了。

    这种“老童生、老秀才”在考场上并不罕见,他们穷尽一生都在钻研八股,考到最后,往往精神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啪!啪!”

    隔壁传来自己扇耳光的声音,伴随着老秀才的哭嚎:

    “三十年功名尘与土,百无一用是书生!娘啊!孩儿不孝!孩儿又要把家里的田产考没了!”

    这哭声凄厉至极,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简直就是魔音贯耳。

    周围号舍的考生们瞬间炸了锅。

    “谁啊!号丧呢!”

    “闭嘴!老子刚有了思路被你哭没了!”

    “巡考!巡考死哪去了!把他叉出去!”

    考场如战场,最忌讳这种扰乱军心的行为。一旦心态被带崩,这三年的苦读就全废了。

    ……

    明远楼上。

    正在值夜的副主考陈侍郎,听到下方的骚乱,嘴角却勾起了一抹阴冷的笑意。

    “大人,天字二号房考生喧哗,是否将其带离?”一名巡考官上前请示。

    “急什么?”

    陈侍郎摆了摆手,目光死死地盯着“天字一号”的方向,“那老秀才也是可怜人,让他哭一会儿发泄发泄嘛。科举取士,也要讲点人情味。”

    人情味?

    巡考官心里打了个突。谁不知道陈大人是最贪财刻薄的?

    其实陈侍郎的算盘打得很响:那老秀才就在赵晏隔壁,这哭声最大的受害者就是赵晏!

    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这种半夜鬼哭狼嚎的恐怖氛围,足以让他心神大乱,甚至吓出病来。

    “哭吧,哭得越惨越好。”陈侍郎心中恶毒地诅咒,“最好把那个赵神童吓得尿裤子,明天的诗也别作了!”

    ……

    天字一号房内。

    赵晏确实被吵得睡不着。

    那老秀才的哭声中,夹杂着对自己一生的否定,那种绝望感具有极强的传染力,让人听了忍不住心生悲凉。

    “唉。”

    赵晏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愤怒地敲墙咒骂,也没有捂住耳朵。

    他站起身,从考篮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倒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薄荷糖。

    这是自家青云坊特制的“提神醒脑丹”,在此次乡试前,作为“文运套装”的赠品,早已风靡琅琊士林。

    赵晏走到两间号舍中间的木板隔墙前。

    因为是临时搭建的板房,隔墙下方有几寸宽的缝隙,那是为了通风用的。

    “笃、笃、笃。”

    赵晏伸出手指,有节奏地敲了三下木板。

    隔壁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暴躁:“别敲了!让我死!我不想活了!”

    “老先生。”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清脆平稳,穿透了木板,如同一泓清泉注入了浑浊的泥潭。

    “夜深露重,哭多了伤身。这颗糖,给您润润喉。”

    说着,赵晏将那颗用油纸包好的薄荷糖,顺着底下的缝隙推了过去。

    隔壁沉默了片刻。

    那是深夜里的一点甜。对于一个在绝望深渊里挣扎的人来说,这点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老秀才似乎捡起了那颗糖,放进了嘴里。

    薄荷的清凉瞬间在口腔炸开,直冲天灵盖,压下了那一股郁结在胸口的浊气。

    “小……小兄弟……”老秀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羞愧,“我是不是很没用?考了十次了……头发都白了,连个举人都中不了……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老先生此言差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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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晏背靠着墙壁,望着头顶那一方窄窄的夜空,轻声说道:

    “科举只是人生的一条路,却不是唯一的路。”

    “您读了三十年圣贤书,虽未中举,但明理知义。即便做不成官,回乡开一间私塾,教化蒙童,亦是功德;或者着书立说,整理乡邦文献,亦是立言。”

    “何必把自己困死在这三尺号舍之中?”

    隔壁的老秀才愣住了。这些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所有人都只问他中没中,却没人问他累不累。

    “可是……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做什么?”老秀才喃喃自语,语气中依旧透着迷茫。

    赵晏微微一笑。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首诗,一首专门写给失意者的诗。

    赵晏轻轻叩击着木板,用一种吟诵的语调,缓缓念道: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前两句一出,那种沧桑感瞬间击中了老秀才的心防。这不就是写的他吗?被遗弃在时光里的人。

    但赵晏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昂扬而有力: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轰——!

    这首刘禹锡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在这个时空第一次响起。

    特别是那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老秀才心头的阴霾。

    沉舟侧畔,依然有千帆竞发;病树前头,依然是万木争春。

    这是一种何等豁达、何等坚韧的生命力!

    隔壁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之后,传来一声长长的、释然的叹息。

    “沉舟侧畔……病树前头……”

    老秀才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诗,眼泪再一次流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而是顿悟的泪。

    “受教了……受教了……”

    老秀才对着那面木板墙,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地,声音哽咽却坚定:

    “小友一诗,胜读十年书!老朽……不哭了!”

    随着老秀才情绪的平复,周围号舍的骚动也渐渐平息。考生们虽然不知道那诗是谁念的,但都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力量,原本浮躁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

    明远楼上。

    这一幕,被刚刚上来巡视的主考官方正儒,看得清清楚楚,听得真真切切。

    因为是深夜,声音传得很远。那句“沉舟侧畔千帆过”,仿佛还在夜空中回荡。

    方正儒站在栏杆前,双手紧紧抓着扶手,眼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原本是上来看看那个哭闹的考生有没有被处理,却没想到目睹了一场“以诗渡人”的奇景。

    “好诗……好胸襟!”

    方正儒转过头,看向身后面色难看的陈侍郎,冷冷说道:

    “陈大人,你刚才说那是‘老秀才发泄’?哼,若无这位小友的仁心与才情,今晚这天字号周围的考生,怕是都要被这哭声毁了!”

    陈侍郎尴尬地擦了擦汗:“是……是下官考虑不周。不过这赵晏在考场吟诗,是否算喧哗……”

    “喧哗?”

    方正儒怒极反笑,“面对同窗崩溃,不怒不斥,反而以薄荷糖相赠,以诗文相劝。这叫仁!”

    “面对干扰,心不乱,气不躁,还能出口成章,这叫定!”

    “第一场题目是《克己复礼为仁》。我看这赵晏,不仅文章写得好,这行事为人,更是把‘仁’字刻进了骨子里!”

    方正儒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安静下来的“天字一号”房,心中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如果说之前他对赵晏只是欣赏其才华,那么现在,他是真正把这个孩子当成了可以传承衣钵的“国士胚子”。

    “此子若不中解元,天理难容!”

    方正儒大袖一挥,转身下楼。

    “传令下去!给那位老秀才送碗热姜汤,别让他着凉了。另外,谁再敢在考场喧哗,直接叉出去,永不录用!”

    “是!”

    ……

    号舍内。

    赵晏并不知道自己的一首诗已经征服了主考官。

    他重新躺回硬邦邦的木板上,听着隔壁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嘴角微微上扬。

    那颗薄荷糖,是他给老秀才的善意。那首诗,是他给所有失意读书人的敬意。

    至于那帮想看他笑话的人……

    赵晏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道:

    “沉舟侧畔千帆过。柳承业,你们这些旧时代的沉舟,就看着我这艘新帆,如何乘风破浪吧。”

    这一夜,天字号房,好梦正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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