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阿哥出了钟粹门往西一拐朝大成左门而去。
钟粹宫所在的这条甬道,因东边的景阳宫常年空置,素来不住人,显得比其他宫门口萧索冷清。
尤其在冬日夜晚,寒风穿巷而过,呜咽声响,更是杳无人迹,只剩下幽深的巷道和两边高耸的宫墙。
道旁石灯里的烛光昏黄微弱,勉强照亮小小一团光亮,堪堪漫过鞋尖,更衬得前后道路一片漆黑。
他的步履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刻意的迟缓,像是在等什么人。
直到钟粹门闪出一道瘦小的身影,在漆黑的夜色下如鬼影一般,落地无声,悄无声息就到了三阿哥身后。
“奴才见过贝勒爷。”
三阿哥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笑意,慢慢转过身来。
“你这丫头,倒是识趣,也够聪慧,知道爷的意思。”
昏黄的灯火映照下,来人正是那个引发数起风波的小宫女。她规规矩矩地站在墙根下,垂首肃立,笼在一片黯淡的阴影之中,瞧不见面容,只有一双眼在偶尔说话间怯生生望来。
小宫女将头垂得更低,声音越发细弱:
“贝勒爷之命,奴才不敢不来。只是,不知贝勒爷唤奴才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
三阿哥负手而立,闻言嗤笑一声,横了她一眼,语气陡然转冷。
“我哪敢有什么吩咐?拂月那个奴才临了临了还不安分,搞出这些麻烦事来,死了都不让人清净!照我说,合该她死无葬身之地,挫骨扬灰才是!”
他话锋猛地一转,正身直面她,疾声厉色地训斥道:
“还有你!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东西!掺和进来搅风搅雨,你倒好,借着我额涅的势,躲在钟粹宫里一声不吭装死。
老四,老七,老十三,还有我,宜妃,昭仁殿妃,连我额涅都被你和拂月耍得团团转!”
三阿哥逼近一步,阴影笼罩在小宫女的头顶,带着无形的压力。
“说吧!你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是何居心?今日若是不给我交代清楚,就把你扭送到慎刑司,那里的刑具,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女子,再硬的嘴也能给你撬开,让你吐出点东西来!”
小宫女吓得抖如筛糠,慌忙跪倒,想哭又不敢哭,哽咽道:
“贝……贝勒爷息怒!奴才就是个最下等的粗使宫女,命如草芥。敏主子死后,奴才和拂月姑姑一起留在长春宫,不过是做些洒扫庭院的粗活罢了,哪……哪有什么目的和手段,敢把各位主子耍得团团转?”
她抹了把眼泪,脸上泪痕斑驳,看起来可怜至极。
“至于……至于把敏主子那桩旧事,告诉给不同的人。完全是听拂月姑姑的吩咐。拂月姑姑临去前,念念不忘,说咽不下这口气。
她先让奴才去请昭仁殿主子,想和她单独说说话,奴才照做了。拂月姑姑就把敏主子当年设计痘疫,想害几位阿哥的事,告诉了昭仁殿主子。
可昭仁殿主子听了,只说‘身死债消’,敏主子已经过世,再追究也无意义,反而容易惹祸上身,摆明了是不想掺和。”
她偷偷抬眼觑了一下三阿哥阴沉的脸,见他没打断,继续哀哀戚戚地说下去。
“拂月姑姑她心有不甘,她在长春宫和敏主子斗了几十年,一点小矛盾也积成了深仇大恨。
她恨敏主子恨得要死,见昭仁殿主子不肯出头,就又让奴才去把这事,悄悄告诉给荣主子知道。
她说,荣主子性子好,又疼孩子,知道了肯定饶不了……饶不了……”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贝勒爷明鉴!”
小宫女伏地叩首。
“奴才就是个粗使宫女,主子们让奴才怎么着,奴才就得怎么着,哪里有反驳不从的余地?奴才也不想牵扯进来啊!这里面一下子裹挟了这么多位主子,奴才早就怕得要死了!
承蒙荣主子怜悯,愿意收留奴才,让奴才有个栖身之地,奴才感激不尽,日夜都想着报答荣主子的大恩!”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三阿哥,言辞恳切。
“贝勒爷是荣主子的亲骨肉,奴才更是愿意为您效犬马之劳。贝勒爷若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才,奴才万死不辞,甘愿为贝勒爷赴汤蹈火!”
三阿哥听着她这番声泪俱下的陈词,面无表情。他慢慢蹲下身,伸出食指,略带轻佻地挑起小宫女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
当指尖触及到那张满是泪痕看似怯弱的脸庞时,三阿哥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蹙了蹙,略有不解地嘀咕了一句:
“你这小丫头,看着年纪不大,这张脸……摸起来倒跟老妪的皮子差不多,粗糙得硌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将她的脸撇到一边,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站起身,从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长随手中接过一方洁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小宫女脸颊的那根手指,动作慢条斯理,充满了嫌弃。
擦干净手,三阿哥将帕子随手扔回给长随,这才居高临下地垂眸,睨着依旧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小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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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说愿意为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那好,我这里,眼下倒确实有件事要你去做。而且这件事……”
他朝小宫女走近一步,近的袍子衣摆在小宫女手背上轻轻拂过,她像是被烫到一般,飞速的收回手。三阿哥的冰冷语气,裹着寒风在头顶响起:
“恐怕,也只有你能做。”
畅春园,清溪书屋的昭回馆内,灯火通明,令窈正和儿女孙子们一起用膳。
多年来隐忍蛰伏,步步为营,终于将纳喇氏母子这心腹大患一举铲除,永绝后患,她和小七从心底里松了口气。
母子二人不必再在人前刻意维持疏远不睦的假象,关系恢复如初,甚至比以往更加亲密。
七福晋哈达那拉氏因女儿病重,一直忧心忡忡,用膳时也显得神色恹恹,没什么胃口。
元宵知晓嫂嫂心事,膳后便体贴地陪着她,一同去探望在畅春园静养的小侄女。
屋内顿时只剩下令窈、小七,以及几个年纪尚小的孙辈。
小孩子天性活泼,根本坐不住,在祖母亲昵地纵容下,没一会儿便都跑到院子里嬉戏玩耍去了。
令窈望着沁霜领着宫人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碟,眼风轻轻扫过儿子。小七会意,母子二人默契地一前一后,往东次间走去。
待进了东次间,令窈在临窗的炕上落座,小七则在她下首的圈椅上坐下。
令窈瞅了瞅左右伺候的宫人,沁霜会意,立刻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心腹在门外守着。
见再无旁人,便问小七:
“好端端的,三阿哥怎么突然来了?我见他闯进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又有什么变故。
后来听他言语,倒不像是来对付咱们的,反而像是来帮忙的,这才渐渐安定下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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