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星听着，心中略有些不自在。她知道主子性子向来如此，尖刻要强，如今落难，更是看谁都不顺眼，怨天尤人。

    八贝勒能在这风口浪尖上，冒险派人送药进来，已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担着天大的干系。

    这份情，无论如何都该领。可主子这话着实有些伤人，也有些不知感恩了，委实刻薄了些。

    她不想在这个话上多言，免得惹主子更气，于病体无益。拾起地上的油纸包，轻声道：

    “主子刚吃了丸药，好生歇着，药力上来发发汗，兴许就能松快些。奴才这就去给主子煎药去。吃了药，身子骨慢慢就能养回来了。”

    纳喇氏微微颔首，服了药有些昏昏欲睡，病中本就头晕目眩，此刻更是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她不再言语，只有气无力的伏在衾褥上，闭目喘息着。

    挽星心情复杂的看她一眼，无声的叹息一声，抱着装药材的油纸包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令窈回到昭仁殿，身为后宫妃嫔，本不应踏足外朝地界，尤其是箭亭和景运门一带，今日之行，实是情非得已，乃是大忌，若是被哪个言官瞧见了趁机参上一本，怕是连累小七都要吃挂落。

    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小桂香着急忙慌的来传信，说有个小宫女惹得主子爷龙颜大怒，他瞧见个面生的太监领着她往景运门那儿走去了。

    电光火石之间，她已思虑明白其中关窍，慌乱之下，竟顾不得许多，不管不顾地让人抬了轿子，从苍震门出，直奔景运门而去。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救下依兰一命。甚至，自己那一声呼唤，或许正是促使依兰停下脚步，最终招致那意外一箭的原因。

    这个念头一起，令窈再也无法平静。

    她坐在炕上，怔怔地望着院子里婆娑的树影，心乱如麻，手里的帕子扯了又扯，早已皱皱巴巴，不成形状。

    元宵站在落地罩外挑开珠帘一角，担忧地朝里面望了望，只见额涅失魂落魄的背影，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单薄寂寥。她和沁霜对视一眼，皆叹口气。

    她左右看了看，见并无他人，便将沁霜拉到东次间，压低声音问道：

    “沁姨，那个叫依兰的宫女究竟是谁？额涅她怎么就一眼认出那个小宫女是依兰呢？”

    沁霜心中千头万绪，许多往事翻涌而来，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轻叹道：

    “依兰……她原本是拂月手底下的一个宫女。长得……”

    她顿了顿，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脸上神色十分古怪。

    “……玉雪可爱？圆圆的脸，笑起来眉眼弯弯，跟惠山泥人里的大阿福似的，瞧着就喜气洋洋。

    拂月她或许就是稀罕这样一个人，一个会说话大阿福，多好玩。所以即便依兰一无是处也是带在身边，多加厚待。

    后来，就是公主你知道的那些事了。拂月牵涉进章氏的事，被罚去长春宫伺候章氏，依兰也跟着一起过去了。”

    她隐下了拂月和依兰之间变态而扭曲的关系，也隐去章氏那段风波的人心鬼蜮和恩怨纠葛。

    不过寥寥数语就道尽了那段日子令窈的悲欢痛苦，几十年眨眼而逝，回首望去只觉往事如烟，已是不值一顾。

    元宵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至于主子如何察觉出她是依兰，怕是一种直觉吧。这种直觉源于拂月。拂月心高气傲，不屑一顾，甚至做了主子的章氏在她眼中也是卑贱不堪。

    这样的一个人为何会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诉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宫女？那是定然是这个宫女对她而言十分特殊。

    加上，自从章氏死后，长春宫宫人星散，我们对依兰的下落便毫无音讯，仿佛宫中从未有过这个人似的。这必然是有人将她隐匿了起来，或是她自己设法躲藏了起来。

    其次，一个普通的的粗使宫女，绝无可能、也绝无胆量在宫中各处辗转，到处煽风点火，怂恿得几路人马斗得你死我活。

    只有熟悉宫廷，熟悉各宫主子性情恩怨，且心思缜密、胆大妄为之人才能做到。

    依兰在乾清宫里，这紫禁城人人都想踏足的地方，能爬到这里的那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耳濡目染，自然非同一般。

    也只有她，既有动机，也有这个本事在暗中搅动风雨。”

    说到这里，沁霜似是陷入了还在乾清宫任职时的回忆里，容色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如透窗而入的春夜晚风，嘴角衔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悠远，不知落在了记忆中的哪一处。

    元宵不忍打扰，对灯无言，半晌才道：

    “按照沁姨所说，依兰入宫已久，又曾在乾清宫这等要紧地方当差，她怎会不知宫规森严？光凭一块不知真假的出宫令牌，是绝不可能混出宫的？

    甚至一旦被发现，就是偷窃宫禁、意图不轨的大罪，要处以极刑的。那她为何还要去试一试？她是真的愚蠢到以为能凭此出宫，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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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说下去，但沁霜明白，元宵想问的是：依兰是真的无知无畏到了那种地步，还是早已心存死志？

    那奔向宫门的脚步，究竟是寻求生路，还是奔赴一场精心策划以生命为代价的终结？

    她随意地挥挥手，强自扯出一个轻松些的笑容。

    “罢了，是死是活，对依兰自己而言，或许在决定怀揣着章氏的秘密，在宫里上蹿下跳的时候，就该明白了。她和拂月必有她们自己的打算和选择。

    如今人死灯灭，一了百了，自有侍卫处和慎刑司那些人去烦恼查证，不关咱们的事。咱们何苦在这里唉声叹气，自寻烦恼？且看依兰的死会带来怎样的风波吧。”

    最后一句沁霜说的意味深长，眸光越过院中稀稀疏疏的萌生绿叶，望向乾清宫巍峨的宫墙。那一弯孤零零的弦月怯生生挂在飞檐斗拱之间，在屋顶的橙黄琉璃瓦上晃过一抹惨白的流光。

    令窈夜阑方歇，正迷迷糊糊间忽觉腰上一紧，清冽的龙涎香钻入鼻腔。她本能的扭过身往玄烨怀里钻了钻。却被他冰冷的双手激得一颤。微微睁开惺忪的睡眼，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好凉……”

    玄烨低低地笑了一声，将两只手探入自己怀中，焐热了方紧紧搂着她，深深嗅着她颈窝里芳馨的气息，低沉道：

    “吵醒你了？刚睡着？”

    令窈瓮声瓮气嗯了一声，并未睁开眼，只是依偎在他怀里，环住他的腰。

    玄烨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她如瀑的青丝，乌黑发亮，柔滑似缎，触手生凉。动作轻柔，充满怜惜，指尖缠绕着丝丝缕缕的发丝，又任由它们从指间滑落。

    殿内的灯照着琉璃罩子，光线朦胧，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纱帐上，交织成一幅亲密的剪影。

    沉默了片刻，玄烨忽开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乾清宫的事瞒不过你的耳朵，是知道章氏曾算计小七的事吧？”

    令窈从被子里钻出脑袋，蹙着眉望着他，巴掌大的脸上还带着半梦半醒的懵懂，格外乖巧，又惹人怜爱。

    玄烨越发的喜爱，忍不住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喃昵道：

    “别担心，也别再去想那些肮脏事了。安心睡吧，一切有我。我会给你，给小七一个公道。”

    令窈也不知听没听清，含含糊糊的又嗯了一声，把脑袋埋在他怀中沉沉睡了去。

    玄烨凝视着她的睡颜，目光缱绻温柔，流露出平日里少见的眷念。

    指尖虚悬在她脸颊上，顺着她光洁饱满的额头，缓缓向下，轻轻描摹着她秀气的眉、阖上的眼睫、挺翘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微微嘟起、饱满柔润的唇上。

    他的动作极轻，仿佛在触碰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又似乎是想将她的每一分轮廓、每一寸眉眼，都深深镌刻在心底，烙印在心上。

    心中万般柔情，千般珍重，只想将她好好护在怀中，隔绝一切风雨与算计。

    他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将她搂得更紧，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份温暖安宁，这个让他愿意暂时卸下所有盔甲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令窈睡得正香，被他抱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不满地哼哼唧唧了几声，无意识地伸腿一蹬，就势从他怀里滚了出去，翻到了床榻里侧，背对着他，沉沉睡去。

    玄烨怀中一空，哑然失笑，带着几分宠溺和几分无奈摇了摇头，扯了扯被子。

    “给我点被子，你是要冻死你夫君吗？”

    扯了半天令窈纹丝不动，他终是放弃抵抗，也滚了过去，依旧是抱着她，阖眼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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