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玄烨抬脚迈出的刹那，奏事处的太监急匆匆而来，手里抱着一摞折子，越过令窈和赵昌，入殿而去。

    那停在暖阁门口的身影一晃入内，未再出来。

    令窈心中思绪翻涌，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最后朝赵昌道：

    “赵谙达，既然主子爷有紧要的奏折需要批阅，我就不在此多留，打扰主子爷处理正事了。”

    她说着，目光垂下，落在被纳喇氏死死攥在手里，几乎要捏变形的奏折上。

    “这封奏折就劳烦谙达，待会儿替我送回去，向主子爷复命吧。”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近中天，又道：

    “眼见着就快到午时了，昭仁殿那边，元宵那丫头还等着我回去一起用膳呢。我先回了。”

    赵昌脸上立刻堆满了笑，眼风往小桂香身上一扫，随即快步走到令窈身边，躬身应道：

    “嗻！奴才明白，请主子放心。这点小事奴才一定办妥。”

    令窈不再多言，也没有再搭理纳喇氏，恍若没她这个人似的，携着翠归施施然下了月台，扬长而去。

    赵昌目送令窈走远，这才缓缓直起身，脸上笑容收敛，恢复了御前大总管应有的严肃威仪。他瞥了一眼依旧泥塑般跪着的纳喇氏，又看了看紧闭的乾清宫殿门，心中冷笑一声。

    纳喇氏看着令窈离去，十分不解，若是按照自己的性子，这等能把仇人踩在脚底的机会可不得好好享受享受，可她却火急火燎的走了。

    如此想，她不免猜测方才送进去的折子怕不是什么好事。难不成众人保举胤禩为皇太子有什么变故不成？

    那厢小桂香硬着头皮，伸出双手，带着几分恳求道：

    “延禧宫主子，还请您……请您把折子给奴才，主子爷还等着奴才去回话儿呢。”

    纳喇氏沉浸在自己的猜测忖度之中，浑然未觉。

    赵昌看她那痴痴傻傻的模样，扯了一抹讥讽笑意，阴阳怪气道：

    “还请把折子还给奴才吧。这里头写的东西，主子爷早已是看得清清楚楚，处置的旨意也已下发，那帮办差的人手脚可是利索得很。

    直郡王府里的那些宝贝早就被搬了个一干二净，登记造册，封存入库了。您就算把这张纸攥出水来，捏碎了，又能顶什么用呢？”

    纳喇氏被直郡王府几字刺的回过神，狠狠瞪他一眼，把折子往小桂香手里一塞，扭过身，做出那哭喊的架势又要嚎啕。

    赵昌眼疾手快，拿拂尘一挡，瞥了一眼殿内，俯身靠近，似笑非笑道：

    “奴才今儿个就大发慈悲，提点您一句。主子爷如今被奏折绊住了脚，一时半会儿脱不得身。他听不见外头有动静，自然会以为您已识趣离去。

    可您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再不知死活地哭喊起来，把主子爷从政务中惊动出来，让他想起殿外还有您这么一号人在撒泼打滚，那可就不是幽禁延禧宫那么简单了。

    私闯宫禁，咆哮御前，数罪并罚，怕是立马就要下旨，治您个重罪！”

    他翘指往纳喇氏身上一指。

    “主子爷可是严令，不许您踏出延禧宫半步！如今您不但出来了，还闯到了乾清宫门口。这罪名要是坐实了，丢到宗人府那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去。

    那可就跟您在延禧宫里的舒适日子天差地别喽。到时候，是死是活，可就全凭天意了。”

    纳喇氏听了往后缩了缩，不由自主的抖了抖，她慌忙擦干眼泪，双手撑在地上颤颤巍巍站起来。

    她本就大病初愈，又哭了这许久，跪了这许久，还提心吊胆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此时骤觉心力交瘁，眼前阵阵发黑，脚步都有些虚浮。

    赵昌怕她晕倒在殿门口，倒如了她扮可怜招惹主子爷怜惜的主意，赶忙吩咐小桂香。

    “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延禧宫主子身子不适吗？快去扶着，好生把她送回延禧宫去。仔细着点，可别让主子摔了！”

    纳喇氏还真打了晕倒的主意，正摇摇晃晃往旁一歪。

    小桂香反应迅速，伸手一拉，和另外两个太监，几乎是架起她往延禧宫跑去，任由纳喇氏怒骂诅咒，丝毫不松手。

    令窈刚行至日精门，迎面碰见良妃正急匆匆地往乾清宫赶。脸上焦急万分，踩着那花盆底噔噔作响。

    远远瞧见令窈，也顾不上寒暄，只仓促地点了点头，一阵风似的从令窈身侧掠过，径直朝着乾清宫正殿疾步而去，看那架势，恨不能插翅飞过去。

    翠归从良妃惊慌失措的背影上收回目光，扶着令窈下了台阶，抱着几分瞧好戏的戏谑，嘀咕：

    “良主子定是得到消息，知晓纳喇氏和大阿哥的事牵扯上了八贝勒。她这么急吼吼地赶过去，怕不仅仅是向主子爷分说辩白，撇清关系，估计也是趁机，想好好教训教训纳喇氏那张破嘴！”

    翠归说着，撇了撇嘴。

    “否则一会儿纳喇氏被送回延禧宫关起来，良主子就算心里再气再恨，没有主子爷的旨意，她也不能硬闯进去找她麻烦。还不如趁纳喇氏还在外头，赶紧过来，当面锣对面鼓地警告她一番，掐灭她那点攀扯八贝勒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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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着，脸上的促狭笑意渐渐散了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

    “主子……”她朝令窈凑近些许，小声道。

    “奴才方才听着纳喇氏那话，心里头着实不安。八贝勒如今贤名在外，在朝中声望日隆，这回惹得一众朝臣联名举荐，声势浩大，到真有几分人心所向的模样。

    主子爷再是乾纲独断，面对这般情势，少不得也要顾虑几分，权衡再三。纳喇氏母子那点痴心妄想，固然可笑，但他们所想也未必全无道理。

    若是日后，真被他们煽动起什么，满朝文武的呼声越来越高，一致举荐八阿哥，可如何是好？

    要是真给八阿哥做了皇太子，纳喇氏跟着鸡犬升天，怕是延禧宫也关不住她了，到时候卷土重来，死灰复燃，势必会狠狠报复咱们的。”

    令窈静静地听着，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幽光。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亦有此番顾虑。

    只是玄烨她是再了解不过的，若是满朝文武都认可八阿哥做皇太子，那明日八阿哥就会以各种缘由死在家中。

    在皇帝尚且康健之时，阿哥就越俎代庖，占尽民心，那要皇帝何用？

    这已经视同逼宫，被二阿哥那回更为恶劣，玄烨再如何顾念旧情也不会坐以待毙，任由儿子威胁到自己的权柄。

    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转身对翠归道：

    “你晚上回去和裴勇山商议一下，看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今日纳喇氏为了保住八阿哥，不惜将大阿哥推出去挡罪的事情，透露给大阿哥。”

    翠归听得云里雾里，但见令窈神色凝重，略一思忖，顿时明白过来，眼中忧色散去，跃跃欲试。

    “是，奴才定会把消息带到，和裴勇山仔细谋划，务必让大阿哥听到该听的话，还查不到咱们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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