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头垂得更低，愧道：
“长兄有如此过错，做弟弟的也是未能尽到劝诫之责，儿子们又何尝没有过失。只是大哥今日，也算是咎由自取。
阿玛您已仁至义尽，实在不必过于自责。您……您还有我们这些儿子呢。”
他说着，抬起头，已是满眼含泪，屈膝跪在玄烨脚边，语气恳切。
“阿玛，您定要保重身子。二哥在乾西五所，也是日日夜夜挂念着阿玛，时常遣人来问，让儿子得空多来看看阿玛，回去说与他听，他知道了阿玛安好，才能稍稍安心。”
玄烨悲痛的神色中迸出一丝惊喜，倍感欣慰道：
“保成果然是被巴汉格隆那妖僧巫蛊邪术迷了心智。如今祸首已除，他就日益清醒过来了。他……他还是朕的好儿子，是朕亲手带大的保成。”
言语间，流露出对二阿哥的期待。
他拍了拍四阿哥的肩膀，颔首道：
“保成的事上，你做得很好。先前他落得那般境遇，你都能不避嫌疑，时常探望，还能在朕面前为他说话，为他周全，可见你是个心地敦厚、顾念手足的好孩子。”
玄烨亲自将四阿哥扶起，不住夸赞，眼中满是期许。
“好孩子，你能如此，朕心甚慰。日后，定要尽心辅佐你二哥，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朕，不会亏待你的。”
四阿哥就着玄烨的手站起身，抬袖口抹了抹眼泪，露出一抹敦厚温和的笑，应道：
“阿玛言重了。二哥跟儿子是亲兄弟，亲兄弟不说两家话。儿子日后定当为二哥，为大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父子二人正说着话，魏珠小跑着进来，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回禀道：
“启禀主子爷，张廷玉张大人，李光地李大人，正在殿外求见。说是关于众议皇太子一事，他们想当面呈上奏折，请复立二阿哥为皇太子。”
玄烨听了大喜过望，看向令窈，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瞧瞧，这帮人啊……朕若是不发火，不处置，他们就永远装聋作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非得等朕动了真怒，让他们知道厉害了，这才想起来体察圣意。”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了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政治博弈得胜后的自得。
他微微颔首，对魏珠道：“传。”
令窈见状，款款起身，朝着玄烨一福。
“主子爷尚有政事要忙，奴才在此多有不便，先行告退了。”
玄烨此刻心思已大半飞到复立太子的大事上，又见令窈方才受了惊吓，便也不多留，只温言宽慰了她几句“受惊了，回去好生歇着，朕晚些去看你”之类的话，便摆了摆手，任由她在沁霜的搀扶下，悄无声息地退出暖阁。
令窈扶着沁霜的手，缓缓迈过乾清宫正殿那高高的朱红门槛。甫一踏出殿门，煌煌日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的琉璃瓦上浮光万千，晃得人眼半睁半闭。
落在身上只觉暖洋洋的，带着几分初夏将至微微炙人的热度，透过锦缎衣袍，慢慢浸润到肌肤里，又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自踏入这乾清宫暖阁，便一直萦绕不散的阴冷与惊悸。
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重回人间的松快，仿佛从溺水的窒息中挣扎出来，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只剩下双腿犹自微微发颤。
沁霜稳稳扶着她的臂膀，脸上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那是万事落定事事休的轻松。
令窈侧首看她一眼，紧锁的眉头缓缓平复下去，化作春风化雨般的柔和。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忽听有鸟雀啁啾，抬头望去便见只燕衔泥归来，钻入檐间。
拾阶而下，不远处赵昌正神色凝重看着瘫在地上，面如金纸的张明德。几个小太监围在他身边，掐人中的掐人中，顺气的顺气，一个个手忙脚乱，却显然不得其法。
赵昌见令窈走来，忙转身打了个千儿：
“给主子请安。”
旋即又皱着眉，挥了挥拂尘，低声斥责那几个小太监。
“轻着点！蠢材，是救人还是杀人？”
令窈见状，忽的想起方才殿中张明德在她认出卓字不同时，那欣慰的笑意，满腹疑虑，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你们这般东一棒槌西一榔头的，哪里是在救人？去太医院，传我的话，让裴勇山派个可靠的医官来。就说我说的，务必想尽办法，把这个人给我保下一命来。”
赵昌蹙着眉，浑不在意道：
“主子，您心善。可就算他侥幸保住性命，等刑部和大理寺那边拟定了罪名，秋后问斩也好，凌迟处死也罢，他照样难逃一死。何苦多此一举呢？没得还沾惹是非。”
张明德似乎好上几分，将这番话听进耳中，骤然痴痴笑了起来，艰难的睁开眼看向令窈，喘着粗气道：
“昭仁殿主子果然心善。可你可知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一味的心慈手软，终究是成不了大事的……”
“大事？”
令窈朝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神色端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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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大事？是构陷他人，踩着白骨往上爬？还是搅弄风云，看着别人家破人亡？”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越过远处宫墙，看向发白的天际。
“我所求的，不过是问心无愧而已。这，便是我的大事了。至于其他……”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语气淡然却坚定。
“凡事当留余地，得意不宜再往。”
张明德毫无顾忌的摊在乾清宫广场上，仰头看向万里无云的天，蓝如汪洋大海，澄澈清明，他似是透过那天望向一个遥远的地方，白中泛青的脸上露出一丝解脱。
“时至今日，大仇得报，也见到了常人一辈子也看不到的天家骨肉相残……”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过是因为我一句疯疯癫癫的话，可笑，可笑至极啊！”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的眼角沁出泪来，那笑声忽的戛然而止，他脸色古怪地扭曲了一下，随即又猛地呕出一口血。
他却丝毫不在意，仿佛那血不是自己的一般，抬起脏污的袖子，胡乱在嘴角抹了抹，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令窈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既觉得此人疯癫执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傻得可怜，可又隐隐被他这份孤勇折服的五体投地。
拧眉思虑半晌，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低声问道：
“那个‘卓’字……”
一语未尽，四阿哥脚步匆匆从后而至。
张明德骤然闭上眼，又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赵昌觑了一眼令窈，见她止住话头，又看着四阿哥遥遥走来，赶忙朝侍立的小太监使个眼色，几个人七手八脚的将张明德抬起往太医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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