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
小七低低骂了一声,知道常规的脱身之法对这些训练有素的追兵见效甚微,反而引着自己自投罗网,被他们瓮中捉鳖。
他目光扫过那些伤痕累累的绿林兄弟们,再三思索,果断下令:
“各位兄弟!甩掉尾巴,不必再讲究什么阵型兵法,就用你们最拿手的法子,怎么在山林里跟官兵兜圈子,怎么摆脱追杀,就怎么来。一切以脱身为上!”
这些绿林好汉本就是落草为寇、占山为王的主,后来山寨被剿,才作鸟兽散,论起在山林求生、摆脱追捕,那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
当下不再拘泥于队形,好似滴水入海四散了去。
有人如同猿猴般蹿上树梢,在枝桠间无声潜行;有人就地一滚,隐入枯叶腐草之下;有人故意弄出响动,引开追兵注意;有人则利用地形设置精巧致命的陷阱……
那些训练有素的追兵,面对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诡谲多变,甚至带着浓浓山匪习气的逃生,顿时有些抓瞎。
林中地形本就复杂,黑暗更添阻碍,再加上对方神出鬼没的骚扰和真假难辨的痕迹,不过半个时辰,原本紧咬不放的追兵便彻底失去了目标,只能在林子里像无头苍蝇般乱转,最终不得不悻悻退去。
至此已是跑了大半夜,一个个早已疲惫不堪,更别提还有个重伤昏迷的孙承运。
待走到一处潺潺小溪之时,小七扬手示意大家稍歇片刻,包扎伤口,喝口水。
他将孙承运从背上放下来,先探了探鼻息,确定还活着那慌了一夜的心才浅浅落回肚子里。
元宵已是扯出帕子,打湿拧干,替孙承运擦着血污,清洗伤口。
她神情专注,小心翼翼,连脸上腿上摔得淤青红肿也是置之不理。
小七瞧她那痴心人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忍不住叹息一声,从自己袖中摸出金疮药丢到元宵身边。
“随便给他擦擦,上点药,别让他死了就成。他这些年音讯全无,就跟死了没两样,把你抛之脑后不闻不问,受这点伤也是报应!
你不说趁这机会出口恶气,揍他两拳痛快痛快,还在这儿心疼上了?没出息!”
元宵没好气白他一眼。
“哥,你就别在这儿说风凉话,意气用事行不行?方才他朝我喊‘别中计’,你听见了吗?”
她手上动作不停,神色却是一片凝重。
“我想这里面必定有什么门道是咱们不知道的,他若是死了,谁来告诉我们?万一这里面藏着胤禩的阴谋呢?”
小七被她这么一说,也冷静了几分。他蹲下身,推了推昏迷不醒的孙承运。
“啧,麻烦精!”
那番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他知晓自己妹妹是口是心非,也不去戳破她,凡事有始有终,半路断了确实让人念念不忘。
孙承运跑回来也好,要是断也能断的一干二净,无论是好是坏总算有个了结,日后就翻篇不提了,元宵也能向前看。
“行了,先救人要紧。”
小七不再多说,撕下干净的里衣布条,给孙承运的伤口包扎止血。
令窈坐在玄烨幄帐内只觉得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坐立难安,心神不宁,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门口,既盼望着能有消息传来,哪怕是只言片语,又害怕传来的会是更糟糕的噩耗。
眼见着日已西沉,余晖灿灿,透过帐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几道狭长黯淡的光,随后渐渐隐去。
帐外,护军营和内务府的官员们已经开始指挥人手打点行装,准备明日御驾启程。
营地里传来零星的马嘶和器物声响,更衬得帐内静的令人窒息。
她扫了一眼一旁侍立的沁霜,沁霜一脸愁容,二人相顾更是惶惶。
皇帝不发话,谁也不敢走,更别提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八阿哥。
几位大臣也是站了一日,一个个蔫头耷脑,心里怨念横生,张廷玉站的最是恭敬,耳观鼻,鼻观心。
座上的玄烨已经起身在帐内慢慢踱步,面无表情,只是一双剑眉始终紧锁。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这一点,帐内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连一直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八阿哥也开始焦躁起来,时不时动一动,呷口茶水。
“主子爷。”
赵昌觑着玄烨,又看了看外头已然昏暗的天色,开口。
“您看,这日头都落下去了,您一整日都未曾好生用膳。奴才忧心龙体,也怕饿着主子。
不如,奴才让御厨房的人,备些清淡易克化的膳食送进来?您和主子还有八贝勒多少用点,暖暖胃,也好有些精神。”
玄烨正准备抬手说不必了,余光瞥见令窈脸色发白,坐在那里背脊挺的笔直,手中帕子都给她扯得不成样子,心头一软,到了嘴边的话便转了个弯:
“也好。去备些汤膳吧,夜里寒气重,喝了暖暖身子。”他又指了指垂手站立的张廷玉等几位大臣,“给他们也备上,站了一日辛苦了。”
“嗻!奴才这就去办,定安排得妥妥当当!”
赵昌闻言笑容满面,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就要出去张罗。
“且慢!”
八阿哥从绣墩上站起来,对着玄烨躬身道:
“阿玛,赵公公此时出去怕是不妥吧?外头天色已暗,营地人员繁杂,赵公公这一进一出,若是无意间将帐内情形泄露出去半分,被有心人探知,岂不前功尽弃?儿子以为还是再忍耐片刻,待前方有了确切回音,再……”
“够了!”
玄烨本就略有不快,心中对八阿哥方才就元宵所言很是在意,只是强忍着未曾发作,此时听他这般说,怫然不悦:
“这个也不给走,那个也不给动!老八,你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要把满营地的人都拘到朕这幄帐里来,你才放心?!左一个怕走漏风声,右一个怕前功尽弃!”
玄烨向他逼近一步,帝王之威如山倾压。
“你就这般沉不住气?还是说你这个所谓的这个局,本就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见不得光,所以才会如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生怕被旁人窥破了一丝半点?”
这话问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质问胤禩是否别有用心。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紧张,张廷玉等人把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此刻是个聋子是个瞎子。
令窈倏然抬眼,攥着帕子的手微微一松,心却莫名地跳快了几分——玄烨的怀疑不无道理,如果这个局本身就存在死局呢?
胤禩脸色一白,慌忙撩袍跪倒,以额触地。
“阿玛息怒!儿子绝无此意!只是唯恐事有不密,辜负了阿玛的信任,坏了揪出奸佞的大计。儿臣一片忠心,天日可鉴!”
玄烨冷冷地看着他,并未叫起,只是对僵在门口的赵昌挥了挥手:
“还不快去!”
“嗻!奴才遵旨!”
赵昌再不敢耽搁,连忙掀帘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