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是!元宵思虑得周全!”
令窈听罢女儿这番条分缕析、直指要害的话,极为欣慰,爱怜地拂了拂女儿额前有些散乱的发丝,目光中满是赞赏。
随后叮嘱小七:
“当务之急是看好那两个太监,确保他们活着。同时要全力救治孙承运,让他尽快醒来。裴勇山。”
她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裴勇山,不解道:
“你们不是拿着玉佩,去寻小七暗中准备的那支人马了吗?为何会突然回来?”
裴勇山苦着脸,望了望沁霜。
沁霜也是一言难尽之意,欲言又止。
“我们……我们赶到时,那里早就人去帐空,不知所踪,四周也都找遍了,什么也没找到,那大雪一下痕迹都被遮掩了,一时也发现不出是他们自己走了,还是别人灭口了。
如此情形倒是让我们更加着急,这才紧赶慢赶回来。一回来就听说王爷和九公主已经回来了,便赶忙来幄帐看看,到门口才知道都在御帐里。
我瞧那御帐门口站满了诸位阿哥的近侍,便觉得情况不妙,奈何心里慌乱,也是无计可施,只能在帐内等你们回来从长计议。”
“什么?”
小七大惊失色,差点绣墩上跳起来,他不可置信望着沁霜,急道:
“什么叫不知所踪?连一个人也没有吗?”
沁霜摇了摇头。
小七的脸豁然沉了下去,眉心紧锁。眼中翻涌着惊疑愤怒与一丝恐慌。
“怎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
“我手下那些人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武功高强不说,行事最为谨慎低调,擅长隐匿行踪。驻扎之地也是精心挑选,极为隐秘。
到底是谁发现了他们?是胤禩?还是另有其人?是暗下杀手,毁尸灭迹了?还是他们自己察觉到了危险,不得已才转移走了?”
他越想越觉心头发冷。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有人暗中盯上了他。
他顿时坐不住了,站起身朝令窈匆匆一揖。
“额涅!此事事关重大,要是谁把我暗地里养了这些人的事告到阿玛跟前,说我私自屯兵、心怀叵测那可就完了!比胤禩这事更加棘手。”
他不待令窈言语,已是大步离去。
令窈原本平静下去的心霎时间又提了上来,事关外朝军政,动辄得咎,她一个深宫妇人,即便再得圣心,再有手腕,此刻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干着急。
她抬眼一瞧,见帐内众人都盯着她,等她拿主意,心中更是烦恼不堪,挥挥手道:
“都别慌。这事小七自会去料理清楚。我们急也无用,反而添乱。眼下最要紧还是先紧着胤禩的事!先解决一件是一件,顾此失彼,会给别人可乘之机!裴勇山。”
她唤了一声,面色凝重叮嘱裴勇山:
“主子爷方才下旨命你救治孙承运,务必保住他的性命。你速去医治,若是有人问你去了何处,耽搁了这许久,你要知道该如何回话。”
裴勇山低眉颔首道:
“请主子放心,奴才知晓该如何应答。”
“去吧,别耽误了医治。”她盯了裴勇山一眼,“孙承运现在可是个香饽饽,不少人,可都盯着他呢。你心里得有数。”
裴勇山微微一愣,略一思索便明了令窈所指,忙行礼道:
“奴才明白。”
他不再多言,转身匆匆出了幄帐。
令窈望着消失在帘外的裴勇山身影,长叹口气,强打起精神对元宵道:
“你方才在御前急智果决,硬是从老八手里将他的近侍太监给讨了过来,关押起来。这步棋走得险,但也走得妙。如今人在我们手里,便是机会。
你需得好好想想,如何从那太监口中套出些有用的东西来。他近身伺候胤禩多年,必定知晓不少胤禩的阴私勾当。随便吐露一点,也够咱们用的了。
不用想着问些惊天大事,把老八逼得太急,做的太过,落在主子爷眼中就成了咱们不留余地,狠辣无情。
只需借机严惩他一下,让他吃个实实在在的亏,投鼠忌器便可,适可而止有时也是生存之道。”
她目光幽幽凝望着烈烈燃烧的烛焰,一捧捧烛泪早已在烛台上垒出朵朵蜡花,长夜漫漫,也不知今夕何夕。
元宵见她一时不言语了,依偎在她身侧,柔声道:
“额涅莫要担忧,八哥这事说难,是因为他过于狡猾,且诡计多端,拿不到确实证据他是不是认得,可要说简单,他也正是败在这狡黠之上。”
她朝令窈眨眨眼。
“咱们何不引蛇出洞。”
夜深人静,纷纷扬扬落了一整日的鹅毛大雪终于渐渐停歇,连那呼啸肆虐仿佛永无止境的北风,也耗尽了气力悄然歇了下去。
冬夜的山林是极为寂静的,静的能听见积雪压断了枯枝扑簌簌的落下。
幄帐内油灯如豆,勉强照亮床榻上孙承运那苍白的脸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冷汗浸湿了鬓发,一滴滴滚落在枕畔,洇开点点湿痕。
他的呼吸时而急促微弱,时而绵长沉重,整个人仿佛陷入梦魇之中,睫羽颤抖,双手紧紧揪住被褥。
元宵忧心忡忡坐在一旁,已经守了许久。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湿凉的帕子,时不时打湿拧干,轻轻捂在孙承运滚烫的额头上,试图为他带去一丝微弱的凉意。
她一瞬不瞬的盯着床榻上的人,怕他就此一睡不醒,怕那微弱的呼吸在下一瞬骤然停止。
令窈那挑开帷幔的手缓缓落了下去,她在帘外静立了片刻,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作何想,终是没有进去,只轻手轻脚往帐外走去。
小七就候在帐外,见令窈出来,忙迎上去道:
“额涅,孙承运如何了?元宵那丫头守在里面,寸步不离,我也不好进去,怕她不自在。”
令窈摇了摇头,蹙眉道:
“瞧着不太好。高热一直未退,冷汗不断,人也没醒。”
她的目光越过儿子,投向不远处临时搭起棚子下,正在熬药的裴勇山。
“裴勇山,”令窈唤了一声,“孙承运,到底有无大碍?”
裴勇山添柴的手一顿,慢慢转过身来,愁眉紧锁,瞥了一眼帐内回道:
“回主子,孙小将军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又添了极重的风寒。如今这高热是关键。
若是明早天亮之前,这高热能退下去几分,人也能醒转过来,那便还有几分希望,好生将养,或可无碍。
可若是这高热一直这般烧下去,退不下去,那可就凶多吉少了。”
令窈听罢,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尽人事,听天命吧。咱们该做的都做了。生死就看孙承运他自己的造化了。元宵那丫头日后也怨不得旁人。”
元宵在回营后,已将一路上的事跟令窈交代个明明白白,她一直在心里反复思量,对于那突然杀出来的一帮人也甚是疑惑。
今夜,对重伤昏迷的孙承运而言,是生死攸关的一夜。
可对他们母子三人而言,又何尝不是危机四伏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