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畅春园清溪书屋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沁霜和翠归守在道和堂和昭回馆之间的月洞门前，暗暗盯着道和堂的动静。

    

    先见步军统领兼理藩院尚书隆科多，这位如今在朝中举足轻重，掌着京师防卫的国舅爷，脚步匆忙，几乎是小跑着踏上了道和堂的台矶。

    

    他甚至等不及门内太监完全打开殿门，便侧身挤了进去，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迅速合拢，隔绝了内外视线。

    

    不过片刻功夫，短得令人心悸。

    

    隆科多竟又慌慌张张地退了出来，他脸色在廊下灯笼的光晕中显得异常苍白，甚至带着一丝不及掩饰的惊惶，下台阶时险些绊倒，几乎是踉跄着出了院门。

    

    紧接着廊下侍立的赵昌已是一脸焦急，遣人去叫三阿哥诚亲王胤祉、七阿哥淳郡王胤佑、八阿哥贝勒胤禩、九阿哥贝子胤禟、十阿哥敦郡王胤?、十二阿哥贝子胤裪、十三阿哥胤祥速来觐见。

    

    那嘈嘈切切的说话声顺着北风断断续续传了来，沁霜听了个大概，回首朝昭回馆院门口站着的小双喜微微颔首。

    

    便见小双喜灵敏的身影顺着昭回馆屋后小门而出，穿过菜园子到了湖边，上了一条小舟，橹声咕噜，那一叶扁舟很快扎进茫茫夜色之中。

    

    翠归看了一眼沁霜，沁霜坚定的朝她点了点头，她方快步往昭回馆院内走去。

    

    已进冬月，一向繁花似锦的畅春园也染上了萧条之色，那些夏日里郁郁葱葱，秋日里绚烂如锦的树木花草也已凋零殆尽。

    

    仅存的枯枝残叶，也被连日的大雪压覆，埋在厚厚的积雪之下，了无生气。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呜呜咽咽，更添几分凄凉。

    

    寒风穿透厚重的棉袍，沁霜腿脚早已冻得冰凉麻木。多年前那场地动灾劫中留下的旧伤，此刻也隐隐作痛，如同钝刀子割肉。

    

    她却无暇顾及，只站在树木阴影之中注视着每一个走进道和堂的人，神情肃然。

    

    约莫一个时辰后传召的几位阿哥纷至而来，皆是一脸惶惶之色。

    

    小七跟在几位兄长之后，步履沉凝。路过庭院时，下意识朝西面瞥了一眼。

    

    就在那一瞥之间，沁霜自树影掩映下露出半张脸朝着他微微颔首。

    

    小七脚步未停，只朝她眨了眨眼，随即撩起快步踏上台阶，几步便跨入殿内。

    

    庭院重新空寂下来，只有风声飒飒，道和堂内再无半点声息传出。殿内烛火通明，却静得可怕，那寂静比呼啸的北风更令人心头发毛。

    

    时间仿佛凝滞不动，清溪书屋里脚步声凌乱，却不闻一丝喧哗之声，便是偶尔说上两句也是悄声言语。

    

    几位依次入殿的阿哥们此时也候在院内，一个个垂首敛目，如同泥塑木雕，昏暗的烛火之下只见一道道浓墨般的身影，伫立在院中。

    

    北风裹着残雪纷纷扬扬，起起落落，视野之中一片迷蒙。眼见着到了深夜，各处都是呵气成霜，冷得出奇。

    

    沁霜已不知站了多久，始终未曾见到那道她与令窈都在等待的身影。她实在有些撑不下去了，朝翠归打了个手势，叫翠归顶上，自己回了昭回馆殿内。

    

    令窈见她进来，从炕上豁然起身，急忙忙迎上前：

    

    “如何？”

    

    沁霜径直走到圆桌旁，端起桌上一直温着的热茶，也顾不得烫，仰头满满饮了一大盏，冰凉的脏腑这才有了一丝暖意。

    

    她喘了口气，摇头道：

    

    “还未曾见到，明明赵昌都让人去传召了，其他阿哥都来了，也不曾见到他的身影。”

    

    令窈嗤地一笑，了然道：

    

    “你当然未曾见到他。隆科多方才那般着急忙慌地出去，你以为他只是去调遣步军营加强畅春园防务？怕是急着出去请示他的主意了。

    

    各处要道何时安排自己人牢牢把守，京城九门何时换上可靠的兵马，西山锐健营、丰台大营那边如何安抚或制衡。

    

    这些恐怕都得等那位点头，亲自部署稳妥了，他才会安然地进园来。

    

    否则，他怎能放心？他怕老八趁乱在园子里给他搞一出瓮中捉鳖，将他死死困住，到那时他可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能束手就擒、任人宰割了。

    

    以他那多疑谨慎、步步为营的性子，不把外围打造成铁桶一般，把自己立于万全不败之地，他岂会轻易踏入园中？”

    

    沁霜冷笑道：

    

    “管他们怎么算计，怎么防备，反正那个位置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他们要打要杀，要争要抢，只管去打去闹，打破头也不关咱们的事！”

    

    她说着，看了看令窈身后的大大小小箱笼，神色忽的凝重几分。

    

    “小双喜是不是已经送出去一些了？”

    

    令窈颔首。

    

    “畅春园南边靠近水道的地方，有一处专运杂物鲜蔬的偏僻小门，平日极少有人留意，且直通园外。

    

    小双喜机灵，已趁着前半夜最乱的时候，将几个装了细软和紧要文书的箱笼先行送出去了。如今正一趟趟悄悄地，趁着夜色掩护一个个往外运呢。”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担忧。

    

    “只是他谁都不放心，便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徒弟，此刻也不敢全然托付，只他一个人穿着粗布衣裳扮作杂役，悄无声息地来回跑着。这冰天雪地，水路又滑，着实辛苦，也担着天大的风险。”

    

    沁霜将手中的茶盏撂在桌上，不再多言，径直走到那些箱笼边，弯下腰，试了试其中一个箱子的重量，用力将它挪动了一下。

    

    “既如此，我去帮他一把。多个人多份力，咱们动作得快些，务必赶在那位彻底掌控全局之前，把该运走的东西都运出去！”

    

    她直起身，看向令窈，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急迫。

    

    “令窈，咱们必须快些了事，好趁早出城。若是等他胤禛将畅春园围成铁桶，将京城九门彻底封锁，布防完毕，咱们再想出去，可就难如登天了！

    

    到那时候，他是君，咱们是臣，他是新帝，咱们是什么？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他若是翻脸不认人，背弃了当初的约定，失了信，咱们也无计可施，只能等死了。”

    

    这话说的令窈心中一紧，方才的泰然荡然无存。

    

    言而无信？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到时候他做了皇帝，自己这些人生死也就他一句话的事了，悄悄处理了也没人知晓啊。在这改朝换代的混乱当口，又有谁会知晓？谁又能、谁又敢来追究？

    

    “你说得对……”

    

    令窈的声音有些发干，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

    

    “你去帮小双喜，挑最要紧的先运！我去看看，还有什么必须带走的……”

    

    话音未落，昭回馆外风声似乎更紧了，隐约夹杂着远处道和堂方向与先前不同的纷杂脚步声。

    

    沁霜与令窈对视一眼，脸色骤然沉重下来。

    

    “我这就去！”

    

    沁霜不再犹豫，拉着箱笼就往外拖去，令窈伸手帮她一把下了台阶，二人合力抬到屋后的菜地上。

    

    站在夜色茫茫的雾气之中，看着远方平静无波的湖面，等着小双喜来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