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二十三 旋转木马(9)
    我捡起地上的铜油壶,往齿轮上又抹了点黄油。指尖碰到齿轮时,突然觉得齿轮动了动,轻轻的,像在跟我打招呼。

    从那以后,我几乎每天都去游乐园。

    有时给齿轮上油,有时给铜铃擦锈,有时就坐在南瓜马车里,看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周明偶尔会陪我来,蹲在旁边抽烟,不说话,只是看着木马笑。

    老郑打了个电话来,说在乡下挺好的,闺女给买了新轮椅,能推着他去河边散步。“看见河边的紫茉莉,就想起你爸。”他说,“他要是在,肯定会摘朵给木马。”

    我把我爸的笔记本和铁皮盒放在工作室的抽屉里,每天都打开看看。笔记本的纸页被晒得发脆,铁皮盒上的锈少了些,像是被人擦过。

    九月初的一天,我去给木马上油,发现南瓜马车里多了个小小的布偶,是用蓝布褂子的边角料缝的,歪歪扭扭的,像匹小马,脖子上系着颗塑料纽扣——是小宇的那颗。

    布偶旁边,放着枚铜铃,刻着“阳”字的,铃舌上沾着点紫茉莉的花瓣。

    我把布偶和铜铃揣进包里,往回走。路过老槐树时,看见树底下放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块糖糕,凉了,却还软乎。

    是我爸放的。

    国庆节那天,游乐园开始拆了。

    拆迁队的人没再碰旋转木马,只是在周围围了圈栅栏,刷上了白漆,像给它划了个小小的院子。大胡子队长路过时,往木马上看了看,挠了挠头:“这破木头,还挺结实。”

    我站在栅栏外,看着工人拆过山车的轨道,“哐当”一声,锈铁掉在地上,扬起片灰。周明站在我旁边,递过来根烟:“以后还来吗?”

    “来。”我说,“给大朋友上油。”

    他笑了笑,没说话。

    拆到一半时,突然有人喊:“哎!这底下有东西!”

    是个年轻工人,蹲在旋转木马的底座旁边,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铁皮盒——是我爸的那个。

    “别碰!”我跑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盒子。

    盒子是从底座的泥土里挖出来的,沾着点湿泥,锁扣还好好的。我打开盒盖,里面多了样东西——是张照片,彩色的,上面是四个人:我爸,小宇,苏晴,苏阳,站在旋转木马前,笑得一脸傻气。

    照片背面,是我爸的字:

    “2014.8.15,大朋友的生日。”

    我把照片揣进怀里,往木马上看。

    十二匹木马的眼睛里,映着蓝天白云,亮晶晶的,像落了泪,又像在笑。白马脖子上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阳光照在铃上,闪了下,像有人在跟我打招呼。

    工人还在拆,“哐当”“哐当”的响,可旋转木马静静地立在那儿,铁架上的彩灯还亮着,铜铃偶尔响一声,混着远处的机器声,竟不觉得吵。

    周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该回去了。”

    “嗯。”

    我往栅栏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

    旋转木马的铁架下,好像有个穿蓝色工装的身影晃了下,快得像错觉。南瓜马车里,红帽子和蓝布褂还在,被风吹得轻轻晃。

    阳光照在木马上,把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地上,像个大大的拥抱。

    或许,有些东西,真的不会走。

    它们藏在锈迹里,藏在铜铃里,藏在每一滴黄油里,等你回来,听它们说句“好久不见”。

    就像我爸说的,这不是机器,是活物。你对它上心,它就给你长脸。

    我把铁皮盒放进包里,往工作室走。路过游乐园门口时,看场子的老头正锁门,见我来,笑了笑:“明天还来?”

    “来。”我说。

    “给大朋友上油?”

    “嗯。”

    他没说话,只是把钥匙递给我:“留着吧。以后……常来。”

    钥匙是黄铜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个小小的“国”字。

    我攥着钥匙,往回走。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股黄油味,像我爸以前修完木马,身上的味。

    远处的拆迁工地还在响,“哐当”“哐当”的,可我好像听见了铜铃响,“叮铃叮铃”的,混着《欢乐颂》的调子,还有小孩的笑声,像糖一样甜。

    游乐园的拆迁声停了。

    不是完工,是工人罢工了。十月底的雾裹着寒气,把“旋木保护点”的栅栏冻得发白,栅栏外堆着没运走的锈铁,像堆歪扭的骨头。

    周明昨天来的时候,脸色比雾还沉:“三个工人连夜辞了工,说看见东西了。”

    “看见什么?”我正蹲在黑马旁边擦鬃毛,指尖蹭到块凸起的木刺——上周还没有,现在竟像颗小小的牙,扎得指腹发麻。

    “说半夜看见旋转木马上坐着人。”周明往底座底下瞥了眼,雾从缝里钻出来,裹着股甜腻的味,不是紫茉莉,是糖糕放坏了的腥气,“穿蓝工装的,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喊了声,人没了,就见木马转了半圈,铁架‘吱呀’响,像在笑。”

    我没说话,往南瓜马车里看。那只蓝布褂缝的小马布偶还在,只是头掉了,线断得整齐,像被人咬下来的,脖子上系的塑料纽扣——小宇那颗——沾着点黑泥,抠下来闻,是坟土的腥气。

    这半个月总这样。

    紫茉莉枯了,不是慢慢蔫的,是一夜之间发黑发烂,花瓣卷着,像被火烤过,根上缠着细麻绳,是父亲系齿轮的那种,勒得土都陷了坑。

    铜铃也变了,白天挂在白马脖子上好好的,半夜准掉到底座底下,铃口沾着锈,擦开了看,是暗红色的,像没擦干净的血。

    最怪的是那棵“鬼柳”。

    游乐园门口原来没有柳树,是上个月突然冒出来的。树干歪扭,不像活物,树皮是灰黑的,褶皱里嵌着些碎布片——有蓝布褂的,有白裙子的,还有块黄色的,是小雨衣的布。

    树枝是秃的,只在顶端挂着几缕灰绿的柳条,风一吹不晃,是直挺挺地往下垂,像吊死鬼的头发。树下总积着层黑泥,踩上去“咕叽”响,像踩着烂肉,泥里还嵌着牙齿,小的,是小孩的,大的,缺了两颗,是王建军的。

    前几天我往树下站了站,树皮突然渗出水,暗红的,沾在手上黏糊糊的,闻着有股铁锈混着奶腥的味——跟小宇鞋上的血味一样。

    笔记本摊在工作室桌上,雾从窗缝钻进来,打湿了纸页,2014年7月14日那行字旁边,果然多了行新的。

    字迹歪扭,墨色发暗,像用血混了水写的:“他没走。”

    后面跟着个牙印,比之前的深,纸都咬穿了,边缘沾着点湿黏的东西,红的,蹭在指尖,是甜的,像没干的血。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