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走廊,樱花花瓣随风飘落,在光柱里打着旋。
顾岩臂弯里夹着几本书,有些匆忙的往教室走。
十五六岁的alpha们正值青春躁动的年纪,打架斗殴是常有的事,所以abo世界的高中一般都是按性别分班的。
alpha教室区的走廊一如既往的热闹,除了吵闹和起哄声,偶尔还能闻到些许淡淡的信息素——大概又是哪个A打完篮球没冲凉就回了教室。
“学长,调研报告放你桌上了。”
“好的,辛苦了。”
顾岩点头回应,和他打招呼的alpha学妹朝他礼貌一笑,然后夹着课本匆匆离开。
顾岩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
上午是收集调研报告,下午是学生会的例会,晚上要和大哥处理一下分公司的事情……
他一件一件的细数着待办事项,直到被身后传来的说话声打断。
“霍岩。”
他手指一顿,心跳漏了一拍,闭了闭眼,缓缓转身。
方叙白站在走廊另一端,逆着光,眉眼含笑。他弯着眼睛看他,瞳仁里映着樱花的粉白。
方叙白是个阳光明媚,热情似火的oga。
“叙白,感冒好些了吗?”
“哈哈哈!”方叙白笑得前仰后合,“什么感冒!那是真心话大冒险!他们让我故意朝你打喷嚏,看你到底什么时候发火……你还真信了?”
顾岩暗自松了一口气,语气温柔,却隐隐藏着少年人的得意,“要我发火?那可不容易。”
一条胳膊重重压上他肩膀。
唐幼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校服敞着两颗扣子,外套搭在肩上,嘴里叼着棒棒糖。她先是坏笑着上下打量了顾岩,随后又开着玩笑对方叙白道,“小O啊,要惹他还不简单?直接用信息素勾他就行了。顶A都浪,受不住的。”
顾岩耳根一烫,看样子是真有些恼了,语气都有些急,“别胡说。”
“哪胡说了?”唐幼琳笑着贴过去,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这是在帮你,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你不想要oga的信息素吗?”
“唐幼琳,你还有功夫在这胡扯?”
顾岩板下了脸,语气中带着不悦,“我还有账没和你算呢,都说了要你细心点,小组作业你的部分又出岔子了,报告格式——”
“你就啰嗦吧,”唐幼琳用小指堵住耳朵,嬉皮笑脸的抬头看天,“反正我不听。”
“呦——”
恰在此时,教室门口传来阵阵惊呼。
“小子,多大了?”
教室门口站着个小人儿,只到高中生腰那么高。头发乱蓬蓬的,脸很小,皮肤白得透明,眼睛又黑又亮。
他站在那儿,怯怯地打量着这个对他来说太大的世界。
“十岁。”
abo世界,未分化之前的孩子发育的都慢,十一二岁和八九岁看起来没什么区别,只有在分化后,生长激素才会爆发,小孩的个子在几年内就会窜起来。
所以说是十岁,实际上看起来却比现实世界十岁的小孩还要小一些。
“这么乖?叫姐姐。”一个女alpha恶作剧似的捏着他的脸。
小家伙红了脸,抿嘴道,“姐姐好。”
另一个男性alpha伸出大手,宠溺地摸了摸他头顶的毛,笑着问,“小孩儿,你来这儿干什么?上学还是上班啊?”
“我是来找霍岩的。”
走廊安静了零点三秒,然后笑声炸开。
“霍岩!你的私生子!找上门了都!”
“哎呦,真是人不可貌相,霍岩还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啊!”
“哈哈哈哈!”
“oi,那小O,霍岩这破事你知道吗?”
顾岩听到起哄声,脸色变了又变。
他好不容易才念走了唐幼琳,好不容易才和叙白聊了几句天。
为什么要这样?
平时也就算了,这帮家伙为什么偏偏要当着oga的面……
他脱不了单,这几个混蛋都有责任!
他极不甘心的叹了一口气,朝方叙白点头致歉,转身杀气腾腾的去找那些总是拿他开涮的家伙们算账。
“什么私生子?拜托,你们正经一点好不好!”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小家伙。
季之钰站在门口,泪眼汪汪,鼻尖红红的,和刚才叫“姐姐好”时判若两人。
那是委屈到极点的委屈。
顾岩脚步顿住。
“小钰?”他蹲下来,声音软了,“你怎么来霍山了?自己来的?”
季之钰一看到他,眼泪唰地涌出来,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小脸埋进他颈窝,攥着他的衣领,“我惹爸爸生气了……离家出走……无处可去……”
“又挨打了?”
顾岩的手覆上他的后脑勺,轻轻抚着。季之钰在他怀里点头,额头蹭着他的锁骨。
“顾岩……疼……要哥哥抱……”
“我马上请假,带你去看医生。”他收紧手臂,刚要把怀里的孩子抱起来——
阴影突然从四面八方涌入。
光线被吞噬。
笑声消失了。
人声消失了。
一切都被吞进越来越浓的黑暗里。
顾岩猛地低头,怀里空空如也。一只黑色的虎爪,趾爪像弯刀,从黑暗中探出来,猛的贯穿了他的胸口。
天翻地覆间,场景骤变。
等顾岩再次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时,背脊已经重重撞上了嶙峋的假山石,尖锐的棱角隔着衬衫硌进肩胛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是霍家老宅的假山。
月光被嶙峋的太湖石切割成碎片,稀薄地洒在潮湿的青苔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败落叶的气味,混着一股令人战栗的气息——
余烬味。
eniga的信息素。
这是他身为顶A第一次被人压制。
顾岩的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石头,喉结滚动间,每一次呼吸都像被人掐着脖子往肺里灌水。
他的信息素在体内暴动,易感期被硬生生地、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逼了出来,薄荷味的信息素失控地从腺体里涌出,浓烈到他自己的鼻腔都被灌满。
好热。
好难受。
“哥哥——”
那个声音从上方压下来,季之钰整个人缠在他身上,膝盖抵进他的腿间,双手扣着他的手腕,把他钉在假山与地面之间的夹角里,动弹不得。
季之钰的领口大敞着,校服衬衫的扣子不知道崩到哪里去了,露出胸口那片狰狞的黑虎纹身——虎头正对心脏的位置,獠牙半张,虎目圆睁,诡异的纹路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活过来了似的,在月光下蠢蠢欲动。
他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顾岩恍惚地想。
明明几年前还是那个踮着脚尖才够得到自己腰的小豆丁,现在却已经快赶上自己高了,整个人像一堵烧得滚烫的墙,严严实实地罩下来,把月光都挡在了外面。
“哥哥,你为什么喘得这么厉害。”
季之钰低下头,鼻尖蹭过顾岩的耳廓,湿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最薄的皮肤上,语调缱绻又危险。
“我想咬你的后颈……可以标记吗?”
“你想标记谁?”
顾岩用尽全力偏过头,后脑勺撞在石头上,钝痛从枕骨蔓延开来。他咬紧牙关,低吼道,“清醒过来,立刻滚下去!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凶我做什么?”
季之钰的声音里浮上一层委屈,他微微退开了一点,低下头,用那种被遗弃的幼崽才会有的眼神看顾岩。
“拜托耐心些……”
“顾岩……”
“我在易感期。我在发情。”
“我想要你。”
“滚开!”顾岩忍无可忍,再一次吼道。
“为什么又骂我?”
季之钰抬起头,眼眶微红。
“你从来没有骂过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顾岩胸腔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骂过他。
是啊。他从来没有。
他对季之钰就像对顾书言一样纵容,只要这个需求是正当的,只要是他霍岩能做的到的。
他必定有求必应。
顾岩纵容了他那么多年。纵容到季之钰理所当然地认为顾岩不会拒绝他。
于是,他直白的说:我在发情,我想要你。
那语气理直气壮,简直就像在说:我渴了,要喝水。
顾岩被eniga的信息素压得几乎喘不过气,胸腔像被塞满了浸了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他艰难地抬起眼,月光模糊,视野模糊,只有季之钰那张脸是清晰的——
怎么会这样?
顾岩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小钰怎么会对他产生这种想法?
这不对。这绝对不对。
是eniga易感期的原因,一定是。
eniga的易感期比alpha更猛烈,更不讲道理,季之钰只是被本能控制了。
等易感期过去,等他清醒过来,他会后悔的,他会像从前每一次闯祸之后那样,红着眼眶来道歉。
所以没关系。
反正自己也很快就要被大哥流放到美国。隔着整个太平洋,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等季之钰冷静下来,等他再长大一点,等他学会控制自己——
一切都会好的。
会的。
竹影摇曳,愈浓愈深。
就像季之钰卧室里,那盏永远亮着却又永远昏暗的落地灯。
顾岩被打到半死。
季家的私人医生已经来过了,处理了伤口,留下几盒药,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渐远,房间里重新归于死寂。
顾岩躺在床上,侧着脸,枕头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是汗。
他的嘴唇干裂,唇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扯动的时候会疼。肋骨的位置隐隐作痛,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骨裂处细微的摩擦。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自愈力有多强。
毕竟从前他几乎没受过伤。
顾岩闭着眼睛,一动也不想动。
不过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拜这一顿打所赐,他已经整整五天没看到过季之钰那晦气的畜生了。
可他还没高兴多久。
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犹犹豫豫的,走两步停一下,像一只做了错事、不知道主人会不会原谅的小狗。
脚步声在他床边停下来,沉默了很久。
“好些了吗……”
“……我……我给你上药。”
顾岩睁开眼。
季之钰站在床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轻轻的……好不好?就像小时候你照顾我一样。”
顾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哈哈。”他摇头无奈的叹了口气,“小时候?你居然还记得。”
“记得!”季之钰猛地抬头,眼睛里燃起一簇急切的火光,“当然记得!你对我最好了,你帮我包扎伤口,你从绑匪手里救我,你——”
“早知道如此,”顾岩打断他,“我当初还管你做什么?”
季之钰的表情倏然僵住。
那簇光在眼底明灭了一下,他咬着牙,喉结滚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一句话,“不是我的错……是失控,而且是你先打的我。”
“打你?”顾岩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笑的讽刺,“下次,一定杀了你。”
话音落下,eniga的信息素像野火燎原一样爆发。
季之钰扑上来,双手死死攥住顾岩的肩膀,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要杀我?”
“你也要杀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疯狂,“为什么?”
他的手指收紧,攥着顾岩的肩膀摇晃,像要把他摇醒,像要把某个荒谬的念头从他脑子里摇出去。
“你是顶A!你的伤很快就会好!”
“你怎么舍得杀我?就因为这个?”
季之钰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猛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岩。
“收回你的话。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都不会!”
顾岩没有看他。他把目光移到天花板上,看着那盏昏暗的落地灯在白色的墙面上投下的光斑。
他把季之钰无视了个彻底。
“你一辈子别想离开这个房间。”
“顾岩,你不能这样!”
“大不了你也把我打废一次,我保证不还手!”
“哥哥,你不准……你要对我好啊。”
那一声声的“顾岩”,一声声的“哥哥”,像是钝器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颅骨内侧,震得他头疼欲裂。
顾岩闭上眼睛。
“哥哥——”
“顾岩——”
“你要对我好——”
“你不能这样——”
“你从来没有骂过我——”
“你要杀我?”
“你一辈子别想离开——”
耳边的噪音仍在继续,似要与他不死不休。
直到——
“哥,我帮你揍他。”
“特么的,敢欺负我哥……”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不由分说地把他捞了起来,然后把他恶狠狠的丢到了有光的地方。
那是沈美娇的梦话。
含含糊糊,带着睡意,完全不讲道理,却透着可爱的娇憨。
“擦……咋回事……”
梦里使不上劲儿,沈美娇估计是在梦里扇了谁一嘴巴,结果没打响。
她似乎气不过,在床上使劲扑棱了一下。
顾岩的易感期总是伴着噩梦猝不及防的来临,但这次,他是笑着醒来的。
身旁的人翻了个身,一条胳膊甩过来,不轻不重地砸在他胸口上。
她的呼吸很沉,很稳,让他莫名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