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机面罩上闪着有规律的雾气,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稳定地起伏。
病房的光线已被调暗,只有一盏柔和的壁灯,在Luna苍白却平静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Arthur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的小月亮,看了很久,看到眼底眉梢几乎都要溢满了喜色。
这一次,他再也不用算着时间逃离,不用在女儿醒来前仓皇躲进冰冷的走廊。
他可以坐在这里,平静的、骄傲的、满足的、温柔的看着她。
Kev也坐在床边,正和Arthur一起焦急的等待着她醒过来。
然而Kev实在是太年轻了,根本沉不住气。焦躁不安的他一会用手指戳戳Luna的手,一会又碰碰她的脸,幼稚的希望用这种方式把她“吵”醒。
“Kev,”Arthur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女儿的脸,声音无奈却柔和,“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们。”
听到Arthur真诚的道谢,Kev神色一滞,满脸认真,语气急切,“你知道的,我爱你们胜过一切。”
眼看Kev眼眶通红、情绪激动,结结巴巴的要来一段青少年版煽情发言,Arthur用力揉了揉脸,似是尴尬到了极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Oh~e on,s dog that shit .please!”
Kev尴尬地耸了耸肩,极为委屈的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短暂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Arthur抬起头,“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赵灿抱着一只素白色的硬壳文件夹走了进来,她见到屋内两人眼圈微红的样子不禁微微一愣,随即有些犹疑地开口,“Hayes博士,抱歉打扰。这份文件是沈小姐之前托我转交给您的。她说,如果您有时间……还请过目。”
Arthur一听是沈的东西,神情立刻严肃,“有时间。”
他接过文件翻阅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极其专业且详尽的生理数据图表、长达一年的体征监测记录……条分缕析,冰冷精确。
这些数据的源头是沈。
那个总是被女儿挂在嘴边、笑起来眼睛很亮的沈。
“这些研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灿如实回答,“顾先生于去年二月份秘密成立了一个独立医疗实验室。该实验室的唯一任务就是研究和保障沈小姐的身体健康状况。”
“沈的意思是?”
“沈小姐希望……这些数据能够帮助到你。”
赵灿的话音刚落,Arthur只觉得一股尖锐的酸涩哽在喉咙深处,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当初,他为了救Luna不得不使用京兰血腥实验的核心数据。那是他作为一名学者对人类犯下的罪。那是他躲不过的道德债务。那是他注定会下地狱的铁证。
沈美娇是一个彻底违背基础生理学框架的异数。她的腺体结构性缺失,她的体内也检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beta的信息素。
可她却没有陷入受体风暴,没有任何炎症反应,反而活得生机勃勃,肌体强健。
这是一个奇迹。
而现在,她把这份奇迹交到了自己的手上。
这是信任,更是她赐予他的一份解脱。
沈似乎一直知道他的痛苦,也知道他不敢面见女儿的真正原因。但她既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用实用主义的哲学来开导他,也没有让他用逃避和自欺欺人的方式回避良知的审判。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却用她的方式无比温柔地告诉了他前路该怎么走:
Arthur,朝前看。
没有什么错误是不能纠正的,没有什么罪孽是不能原谅的。
拿着这份数据去赎罪吧。
……
“顾先生建立这个实验室时,有过严格的指令。”赵灿平静的声音将Arthur从震撼的思绪中拉回,“所有研究成果必须保持最高保密等级。最初的计划是等到沈小姐自然寿终,实验室才会被允许对外公布阶段性成果。”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谁也没想到,这一天……竟然会来得这样快。”
……
记忆里的画面随着赵灿的话语逐渐清晰。
在一次详尽的全身检查之后,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
赵灿正在整理数据,一抬头,就看见沈美娇斜倚在门框边。
这位beta小姐刚刚抽完四管静脉血,袖口随意地挽着,可她脸上却没什么疲惫,反而用那双过于澄澈的眼睛看着她,那目光干净透亮得像山涧溪水,让赵灿心头蓦然一跳。
“赵博士,你刚才看我的眼神怪吓人的。咋的,我身上镶金条了?”
赵灿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就冒了一层细汗。她脑海里条件反射般闪过顾岩那温文尔雅的微笑和那句“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警告。
“没事儿,你说吧,我有啥研究价值?”
这是做什么?想套我话?
赵灿连忙摇头道,“沈小姐,您的体检数据一切都在正常……呃,在您的正常范围内,您完全不需要有任何顾虑。而且这里的所有专家包括我都签署过保密协议,绝不会对您不利。”
沈美娇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乐了,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斟酌词句。
“害,你想哪儿去了?赵博士,我是想正经问你……就我这个情况,这么特殊,如果能把我这身体到底咋回事给研究明白了,是不是……是不是那些天生腺体就没长好,或者后天受了伤,正在遭罪等死的人就能有指望了?”
“!!”
顾岩原本正忙着看她的体检数据,结果一抬头就听见了这番话,一向温润平静的脸上此刻满是愠色。
“沈美娇!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沈美娇被他抓得胳膊一紧,迎着他严厉的怒火,眼神依然清澈见底。
“哥,你别那么激动。我知道你在担心啥,可我说话算话,早就没那个寻死觅活的想法了。”
她微微用力,反手握了一下顾岩紧绷的手腕,“可你想啊,如果真能有用,在不伤害我的前提下,咱为啥不试试呢?那是多少条人命啊!”
顾岩整个人僵在原地,话头哽住,一时间百感交集。
怎么办?
她太善良,不懂得周全自己。
她会不计代价的保护自己,保护应炀。
甚至为了飞机上其他乘客的安全,宁愿与歹徒肉博也不肯开枪。
顾岩想训斥她,却无从下口。
因为正是她的这份善良,她才能成为自己的道德锚点——无论他做了多少丧尽天良、大逆不道的事,只要还被她爱着,认可着,他就不会迷失。
为了和她站在一起,他就必须时刻警惕着,不敢被仇恨蒙蔽心智,不敢去做那些无可挽回的事。
他依赖着沈美娇那份堪称神迹的野兽直觉,无时无刻不想让她“闻一闻”自己。
一遍又一遍的确认着:
我的“人性”是否还在?
我的“味道”有没有变?
仿佛只要跟在她身边,他的理想就还能存续,他的灯塔就不会熄灭。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们僵持着,谁都没有让步。
赵灿站在一旁,震惊的看着这两个人无声地对峙了许久。
……
沈美娇的那番话如同惊雷,给赵灿带来的冲击之大,直到现在都未能平息。
而那样的一个人,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寂静在病房里蔓延,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我明白了……”Arthur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如常,“他们是坠楼身亡的,沈的遗体现在……”
赵灿立刻会意,平静答道,“在实验室,情状惨烈,但依然保留了最关键的组织样本和器官结构,保存状态符合深入研究的标准。”
Arthur继续翻看着文件,可攥着文件边缘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想必,这个世界一定非常温柔的善待过她。
想必,她也一定深爱着这个世界。
所以即便在死后,她也愿意为人类留下一笔遗产,为那些失去腺体的患者留下一线生机。
可他要怎么向Luna转述呢?
那个总是喜欢暗戳戳挤兑你的alpha保镖,那个会温柔地抱着你、哼着歌哄你入睡的大姐姐……
他们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