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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5章 相送
    棺槨缓缓行过望江楼。

    李瑾瑜的脚步,在这里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高高耸立的楼阁。

    三层,揽月阁。

    他记得李逸说过,那里的秋露白最好喝,以后要带他一起来,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好酒。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板著脸说“饮酒伤身,少喝为妙”。

    李逸就笑嘻嘻地回他:“父皇,您就是太严肃了。人生在世,该喝的酒还是要喝的,不然多没意思。”

    如今,酒还在,人没了。

    李瑾瑜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看到他眼角那一滴滑落的泪。

    棺槨行过魏国公府。

    魏腾跪在门口,一身孝服,满脸泪痕。

    他跪在那里,死死地盯著那四口棺槨,盯著那两个小小的灵柩,嘴唇翕动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喊“逸哥儿”,可那两个字像是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他想起他们小时候一起爬树掏鸟窝的日子。

    想起他闯了祸,李逸替他扛著,被皇后罚跪也不肯供出他来。

    想起李逸说“咱俩谁跟谁,有难同当”。

    如今,难没了,人也没了。

    他身边,李昭昭同样一身素縞,跪得笔直。

    她没有哭。

    从始至终,她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只是跪在那里,死死地盯著那四口棺槨,眼中晦暗一片,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她不信。

    她不信她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会偷偷给她带糖人、会在她受欺负时第一个衝出来护著她的哥哥,就这么没了。

    可她知道,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跪著,送他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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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棺槨继续前行,行过东市,行过西街,行过那些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地方。

    每过一处,李瑾瑜的脚步都会顿一顿。

    东市口,李逸小时候在这里给昭昭买过糖葫芦,被他揪著耳朵拎回家。

    西街巷,李逸十六岁那年在这里替一个被欺负的小贩出头,结果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还笑嘻嘻地说“不疼不疼”。

    南城门,李逸从这里出发去南疆,回头冲他挥了挥手,说“父皇放心,儿臣很快就回来”。

    他回来了。

    可他终究,还是走了。

    午时三刻,送葬的队伍抵达皇陵。

    皇陵在城外二十里处的青山脚下,是歷代大乾皇帝的安息之地。

    按照礼制,太子不能入帝陵,只能葬在旁边的皇嗣陵区。

    可李瑾瑜执意將李逸的棺槨抬入帝陵,葬在他母妃的陵墓旁边。

    “让他陪著他母妃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太子妃的棺槨,被葬在李逸的旁边。

    两个小皇孙的棺槨,则被葬在父母脚下,紧紧相依。

    填土的时候,李瑾瑜没有走。

    他就站在墓穴旁边,看著一锹一锹的黄土落下,看著那三口棺槨一点一点被掩埋,看著他的儿子、儿媳、孙儿,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虽然知道李逸只是假死,可当土尽数掩埋棺槨时,他的心还是揪了一下。

    温德海站在他身后,看著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也有些不忍,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呢

    “陛下,”他轻声说,“该回了。”

    李瑾瑜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座新坟,看著那块还没刻字的墓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逸儿,爹对不起你。”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

    ……

    ……

    回宫的路上,天边飘起了细雨。

    细细的雨丝,像谁在轻声哭泣。

    李瑾瑜没有坐车,没有打伞,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在雨里。

    温德海跟在后面,也不敢打伞,就那么陪著。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袍,打湿了他们的头髮,顺著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走到宫门口时,李瑾瑜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著宫门上方那块“承天门”的匾额,轻声说:

    “温德海。”

    “奴才在。”

    “你说,朕这辈子,做错了几件事”

    温德海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瑾瑜没有等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

    “朕对不起灵仪,对不起逸儿,对不起那两个孩子,也对不起那个救两个孩子死去的南詔公主。”

    “朕是皇帝,朕要为江山社稷著想。可朕忘了……朕也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朕这辈子,怕是再也无法原谅自己了。”

    说完,他迈步走进宫门。

    雨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他的背影。

    温德海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孤单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泪水混著雨水,模糊了视线。

    “陛下,”他喃喃自语,“您是个好皇帝。只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也知道,有些错,犯了,就真的再也无法弥补了。

    雨夜,御书房。

    李瑾瑜独自坐在龙案后,面前摆著一局未下完的棋。

    那是李逸临走前陪他下的最后一盘棋。

    黑白交错,廝杀正酣。

    他还记得李逸落子时的样子,笑眯眯的,嘴里还念叨著“父皇您这步可走错了”。

    他当时板著脸说“少废话,认真下”。

    李逸就笑嘻嘻地应一声“是是是”,然后落下一子,彻底封死了他的大龙。

    “收官了。”李逸说。

    他当时还笑骂了一句“臭小子”。

    如今,那盘棋还在,下棋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李瑾瑜伸出手,拈起一枚白子。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著那枚棋子,看著那张棋盘,看著空荡荡的御书房。

    然后,他轻轻放下棋子。

    “逸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父皇……后悔了。”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像谁在轻声哭泣。

    雨整整下了一夜。

    御书房的灯,也整整亮了一夜。

    龙案后,李瑾瑜保持著那个姿势,枯坐到了天明。

    面前的棋盘上,那枚被他拈起又放下的白子,终究没有落下。

    窗外,雨声渐歇。

    晨光透过窗欞洒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落在那局无人能续的棋盘上。

    温德海轻轻推门进来,看到陛下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陛下,天亮了。”

    李瑾瑜没有说话。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雨后初晴,天边泛起淡淡的霞光。

    他看著那抹霞光,忽然想起李逸小时候说过的话。

    “父皇,你看天上的云,像不像一只大鸡腿”

    那时他还板著脸训斥“胡说八道”。

    如今想来,那些胡说八道的日子,竟是他这辈子最温暖的时光。

    “温德海。”

    “奴才在。”

    “传朕旨意……望江楼的『秋露白』,从今往后,列为贡品。每年……给朕送一坛到皇陵去。”

    温德海愣了一下,隨即深深躬身。

    “奴才,遵旨。”

    李瑾瑜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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