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是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出发的。
他按照牛头领的吩咐,换了身衣服也没骑马。
只揣了两个干饼,一葫芦水,沿著官道旁边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初春的早晨还很冷,路边的枯草上结著一层白霜,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老四缩著脖子,把破棉袄的领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青溪镇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老四没有直接进镇子。
他绕了一个大圈,从镇子东边的田埂上摸过去,找到一处能藏身的竹林,就在李三家院子后面不远,隔著一条土路和一块菜地。
竹林不大,但竹子长得很密,枯黄的竹叶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
老四在一丛最密的竹子后面蹲下来,拨开几根竹枝,正好能看见那座小院的院墙和半扇后门。
他把干饼掏出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乾巴巴的,没什么味道。
又喝了一小口水,把干饼顺下去,然后就那么蹲著,一动不动地盯著那座院子。
天渐渐亮了。
先是鸡叫,从镇子各处传来,此起彼伏。
然后是狗叫,有几声,很快就安静了。
再然后,有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烟,青灰色的炊烟在晨风中裊裊升起,飘散在灰白的天幕下。
那座小院的烟囱也冒烟了。
老四看著那缕烟,心里想,谁在做饭是那个李三,还是他媳妇
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院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那个叫李三的年轻人。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子擼到手肘,手里端著一个木盆,盆里是洗好的衣裳。他把木盆放在门口的石台上,一件一件地往院子里的竹竿上晾。
衣裳不多,几件大人的,几件小的,还有几块尿布,在晨风里轻轻飘著。
老四眯著眼睛看他。
这年轻人看著確实不太对劲。
不是说长相,是那股子气度。
一个镇上的教书先生,晾个衣裳都晾得跟別人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人站著的姿势、走路的步子、甚至抬手晾衣裳的动作,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不是那种故意端著的,是骨子里带的。
老四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头儿说的那些话,不由得把眼睛瞪得更大了。
晾完衣裳,李三转身进了院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这回怀里抱著一个孩子。
孩子裹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正睁著眼睛东张西望。
李三把孩子举高了,逗了两下,那孩子就“咯咯”地笑起来,笑声脆生生的,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老远。
老四蹲在竹林里,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普通的早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可他不敢放鬆。
头儿交代的事,他从来不敢马虎。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秦娘子也出来了。
她怀里也抱著一个孩子,跟刚才那个长得一模一样。
双生子,老四想起来了,那天在院子里他就听说了。
秦娘子穿著一身青布衣裙,头髮简单地挽著,脸上没有什么脂粉,乾乾净净的。
她把孩子递给李三,自己去灶房端了粥出来。
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人抱著一个孩子,一边喝粥一边说话。
离得远,老四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两个人偶尔对视一眼,嘴角都带著笑。
太正常了。
他耐著性子继续等。
日头渐渐升高,照得竹林里暖烘烘的。
老四换了个姿势,腿都蹲麻了。
他揉了揉膝盖,又掰了一小块干饼塞进嘴里。
午时前后,李三出门了。
他换了身乾净些的衣裳,跟秦娘子说了几句话,然后出了院门,沿著巷子往镇子里面走。
老四估摸著,这是去私塾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秦娘子抱著两个孩子进了屋,门虚掩著,看不清楚里面。
老四继续等。
他等的不是李三,也不是秦娘子。
他等的是那个可能藏在这院子里的女人。
头儿说了,沈玉娘很可能就藏在这儿。
他得亲眼看到,才能回去交差。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后。
太阳开始往西边偏的时候,院门又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著一个木盆,盆里是些小衣裳。
她走到门口的井边,放下木盆,弯腰去打水。
老四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女子:尖尖的下巴,细长的眉眼,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可那张脸,他不会认错。
沈玉娘。
他在裘府见过她。虽然只是远远地看过几眼,虽然她现在瘦得脱了相,穿得也跟那些乡下妇人没什么两样,可那张脸的轮廓,那双眼睛,他记得清清楚楚。
老四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直抽气。
沈玉娘打完水,蹲在井边开始洗衣裳。
她的动作很快,很利索,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搓几下,在水里摆一摆,拧乾了放进盆里。
洗到一半,院子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她连忙擦了擦手,起身进了院子。
过了一会儿,她抱著一个孩子出来了。
那孩子约莫一岁左右,正是那天她怀里抱著的那个。
老四看得真真切切。
就是她。
他蹲在竹林里,一动不动,直到太阳快落山,沈玉娘再没有出来过。
天黑透了,老四才从竹林里摸出来,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一回他走得快,几乎是半跑著,两条腿虽然麻得厉害,可心里头那团火烧得他浑身是劲。
他满脑子就一件事:人在那儿,沈玉娘就在那个院子里。
至於那个李三是谁,跟沈玉娘什么关係,他才懒得管。
反正头儿只让他看沈玉娘在不在,现在看清楚了,回去报信就是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官道上一片银白。老四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晃来晃去。
他跑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看到那座破山神庙的影子。
庙里亮著火,是手下们点的篝火。
老四一头扎进去,浑身是汗,上气不接下气。
“头儿!”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人……人在那儿!”
牛头领正坐在火堆旁烤火,听到这一声,猛地站起来。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老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就是沈玉娘,错不了!还带著那个孩子!我亲眼看见她从院子里出来洗衣裳,错不了!”
牛头领的眼睛亮了。他在火堆前来回走了几步,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那个李三呢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四想了想,把自己看到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晾衣裳的样子,抱孩子的样子,和秦娘子说话的样子,全都说了。
末了补了一句:“看著就是个普通教书的,没什么特別的。”
牛头领点了点头,在火堆旁坐下来,拿根树枝拨了拨火,火星子溅起来,在夜色中闪了闪就灭了。
他沉默了很久。
老四蹲在一旁,等著他发话。
“老四。”牛头领终於开口了。
“在呢。”
“明天一早,你快马赶回京。”牛头领的声音压得很低,“给大人送信。把这边的情况如实稟报,沈玉娘找到了,藏在青溪镇东头一座院子里。那院子的主人叫李三,是个教书先生,家里有媳妇和两个双生儿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说属下已经確认了人就在院子里,请大人定夺,下一步该怎么办。”
老四一一记下,点了点头:“那我明天一早就走。”
“嗯。”牛头领把树枝扔进火堆里,“我带著弟兄们在这儿守著。在大人来信之前,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老四应了一声,裹著衣裳在墙角躺下。
可他怎么也睡不著,今天才在李三家门前蹲守了一夜,明日一早又要赶回京城,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老四嘆了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赶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