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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9章 夜探宫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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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丑时初刻,万籟俱寂。

    养心殿廊下那排八角宫灯只留了尽头两盏,昏黄的光被夜风扯得摇摇晃晃,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地碎影。

    值夜的小太监缩在廊柱后面,下巴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对从阴影中一闪而过的人影毫无察觉。

    李逸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条路了。

    少年时他在这条宫道上跑过无数次,那时候他觉得这道宫墙很高很高,高到一辈子都翻不出去。

    如今再走,不过是一道矮墙。

    他从侧殿翻檐进入养心殿范围时,脚下踩碎了一片瓦当。

    碎片落下的声音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守备太鬆了。

    平日里养心殿周遭至少有三班禁军轮值,温德海手下的內卫更是无处不在。

    今夜他一路行来,明哨少了一半,暗哨乾脆一个都没瞧见。

    这不正常。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养心殿寢殿的门虚掩著。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那是守夜的宫灯。

    李逸侧身从门缝中挤进去,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反手將门掩上。

    然后他站住了。

    寢殿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药味,混著龙涎香,混著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腐朽的、老去的味道。

    明黄的帷幔低垂著,將龙榻遮得严严实实。

    榻边的小几上摆满了药碗,有的空了,有的还剩半碗黑褐色的汤汁,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药膜。

    李逸一步一步走到龙榻前,伸出手,掀开帷幔。

    李瑾瑜躺在那里。

    他比大半年前又瘦了一圈。那身明黄的寢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露出的锁骨凸得嚇人。

    满头的白髮散在枕上,像一层薄薄的枯雪。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几道,又深了几分。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闭著,呼吸又浅又急。

    李逸在榻边跪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父皇,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他想起大半年前离开京城时,李瑾瑜站在东宫门口送他的样子。

    那时候李瑾瑜的头髮还不是这般样子,腰杆还是挺直的。

    那时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走,也许就是永別。

    如今再见,竟比永別还让人难受。

    “父皇。”他终於唤出声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瑾瑜的眼皮动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李逸脸上。

    他看著李逸看了很久。

    久到李逸以为他没有认出自己。

    然后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腕。

    力大得出奇,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逸儿。”李瑾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朽木,“你……你回来了……朕不是在做梦你是真的”

    “儿臣是真的。”李逸反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凉得他心头一颤,“父皇,您怎么……怎么病成这样”

    李瑾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死死攥著李逸的手腕,嘴唇剧烈地翕动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蓄积。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脸转向里侧。

    “你不该回来。”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李逸从未在父皇身上听到过的东西,那是恐惧。

    “老四他……他不认朕了。他带兵围了养心殿,把朕关在这里,谁也不让见。温德海被他赶出宫去了。九门换了他的人。西南军十五万化整为零潜入京畿。全都是他的。朕……朕什么都没有了。”

    李逸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骨节咯咯作响。

    “老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凛冽,“那道詔书……是假的”

    “不是假的。是真的。”李瑾瑜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可是逸儿,他是朕的儿子。朕亏欠过他,朕不能杀他。朕已经弄丟了灵仪,差点弄丟了你,朕……朕下不去手。”

    李逸看著父亲苍老的脸,看著那双浑浊的、盈满泪水的眼睛,看著他花白的、稀疏的头髮,心里最后的疑问终於落了地。

    他想起下午在雍王府的时候,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原来他错过了这么多。

    “四弟现在在哪”他问。

    “不知道。”李瑾瑜摇了摇头,“他每日辰时会来一趟,看一眼朕,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然后走。其他的时候……朕不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

    李逸站起身,在寢殿里踱了几步。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今夜入宫,他没有带任何人。

    他本以为只是偷偷溜进宫见父皇一面,天亮前就能回到雍王府,带上小鳶儿从容离京。

    可他没想到,皇宫已经变了天。

    如果李励已经控制了九门和禁军,那现在整座皇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硬闯,他不是十五万西南军的对手。

    偷溜出宫,带著病重的父皇无异於痴人说梦。

    而且他不能让父皇留在这里。

    一个被逼宫的皇帝,留在逼宫者的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父皇。”他转过身,重新在榻边跪下,“儿臣想办法带您出宫。”

    李瑾瑜摇了摇头。

    “出不去。寢殿外面全是老四的人。朕的龙袍被人收走了,传国玉璽被拿走了,连服侍朕起居的內侍都换了。”他攥著李逸手腕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甲几乎掐进了皮肉里,“你快走。趁他还没发现。回江南去,守著婉儿,守著两个孩子。朕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你活著,就是朕最大的念想,大好河山也比不过你们活著。你快走!”

    李逸正要开口,大殿的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推开一条缝,是大敞。

    夜风裹著铁甲碰撞的鏗鏘声涌进来,將那些低垂的明黄帷幔吹得猎猎作响。

    火把的光芒从门外涌入,瞬间將昏暗的寢殿照得亮如白昼。

    李逸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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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口站著的是李励。

    他穿著一身玄色绣金的四爪蟒袍,腰间繫著白玉带,头上戴著紫金冠。

    他身后黑压压地站著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甲冑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冷冷的寒光。

    每一个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每一双眼睛都盯著殿內那个穿著黑色夜行衣的身影。

    李励迈步走进寢殿,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在距李逸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火把的光芒映著他的脸,那张平日里温和恭谨的脸此刻没有一丝表情,像是戴了一张精致的面具。

    “三哥终於捨得回来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我还以为你要在江南躲一辈子。”

    李逸看著他。

    看著这个他曾经护在身后、亲手提拔、在百官面前夸讚说“老四比我更能干”的弟弟。

    看著此刻站在禁军前面容冷酷得几乎陌生的弟弟。

    “老四。”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父皇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带兵围了养心殿”

    李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越过李逸的肩膀,落在龙榻上那个苍老的身影上,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三哥既然回京了,何必偷偷摸摸你我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光明正大地说”

    “兄弟”李逸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惨澹的笑,“你把刀架在父皇脖子上,跟我谈兄弟”

    李励的面色终於变了一瞬。

    他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骨节发出极细微的“咯咯”声。

    那是被戳到痛处时才有的反应,李逸认得,他从小就知道四弟有这个习惯。

    被夫子训斥的时候攥手指,被五弟抢了好吃的攥手指,被父皇责骂攥手指。

    可这一次,他没有鬆开。

    “父皇病了。”李励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太医说需要静养,不宜操劳。我不过是替父皇分忧。监国摄政,是父皇亲笔硃批的。”

    “亲笔硃批你带兵围了养心殿,逼他落印,这叫亲笔硃批”

    李励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深吸一口气,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哥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既然来了,就请在这里多住几日,陪陪父皇。养心殿虽然简陋,胜在清静,適合静养。三哥和父皇,正好可以好好敘敘旧。”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禁军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

    铁甲碰撞的声响在整个寢殿里迴荡,震得那些低垂的帷幔都在微微发抖。

    李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了看那些手按刀柄的禁军,又看了看李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心痛,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瞭然。

    “你早就知道我今晚会来”

    李励没有否认。

    “三哥的行踪,从你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我的人就没有跟丟过。雍王府的灯一亮,传信的鸽子就飞到我府上了。”他看著李逸,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冷到了极致的平静,“所以三哥还是安心的在这养心殿住下吧。多陪陪父皇,他一个人在这里,也怪孤单的。”

    李逸回头看了一眼龙榻上那个苍老的身影。

    李瑾瑜靠在床头,手紧紧攥著被角。

    他看著自己的两个儿子,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李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励。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留下。”

    李励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盯著李逸看了片刻,像是在確认这句话有没有诈。

    然后他点了点头,对身后的禁军挥了挥手。

    禁军如潮水般退出寢殿,火把的光芒也隨之一同退去。

    殿內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那两盏宫灯还在跳动著。

    李励转身要走,李逸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老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金鑾殿上那张椅子,並不好坐。为了一张椅子丟了良心与情义,不值当。”

    李励的脚步停住了。

    他背对著李逸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穿过敞开的殿门灌进来,吹得那两盏宫灯摇摇欲坠。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三哥说得对。可我不想再被你们当成傻子了。”

    他迈步走出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是铁锁碰撞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殿內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两盏宫灯还在跳动著,把整个寢殿笼罩在一片昏黄而绝望的光晕中。

    李逸站在殿门口,听著外面逐渐远去的铁甲声,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嘆息。

    “逸儿。”李瑾瑜的声音从帷幔后面传来,“朕说了让你快走。你偏不听。”

    李逸转过身,走回龙榻边,在榻沿上坐下。

    他握住了父亲那只枯瘦的手,感觉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父皇。”他说,声音很轻,“儿臣这次回来,本来只是想去雍王府给外祖母上炷香,然后就走的。可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李瑾瑜苍老的脸。

    “可是儿臣走进雍王府,看著那张空荡荡的罗汉床,看著小几上那半碟没吃完的桂花糕,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人活著,见一面少一面。外祖母走了,儿臣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著。如今父皇困在这里,儿臣若是一个人回了江南,將来……”

    他没有说下去。

    李瑾瑜闭上眼睛。

    浑浊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顺著那些刀刻般的皱纹蜿蜒而下,洇入明黄的枕巾里。

    “朕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在原谅朕了……”李瑾瑜声音里带著颤抖,不知有几分是激动,又有几分是对那日之事的懊悔。

    “父皇,过去的事情便让他过去吧。”李逸轻轻拍了拍李瑾瑜枯瘦的手,“如今要想办法怎么逃出这个地方才行。”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隱约传来禁卫整齐划一的步伐声。

    孤身被困伏於皇宫,他该如何带著病弱的父皇脱离皇宫呢

    李逸服侍李瑾瑜睡下后,望向窗外怔怔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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