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宫城之上。
子时三刻,西华门的守军正在交班。
换岗的禁军打著哈欠从营房列队走出,与值夜的兵卒在门洞下列队交接。
口令声、脚步声、兵甲碰撞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老远。
没有人注意到,一道灰影从宫墙西北角的阴影中无声掠过。
温德海落地的瞬间,膝盖微曲,卸掉了从三丈高墙跃下的力道。
他贴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后面,侧耳听了片刻。
远处西华门方向传来换岗的號令声,近处的甬道上空无一人。
半盏茶的空隙,他必须在这半盏茶內穿过三道宫门,进入养心殿,將陛下和太子带出来。
温德海动了。
他的脚步极轻,轻得像夜风掠过青石板。
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在夜色中与宫墙融为一体,乍一看去,只当是月光投下的一道阴影。
他穿过第一道月门时,两名巡夜的禁军正从甬道另一头走来。
温德海没有停,身形拔地而起,在半空中翻转一圈,无声地落在月门上方那道雕花横樑上。
禁军从他脚下走过,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却没有一个人抬头。
养心殿在望。
温德海蹲在屋顶的琉璃瓦上,望著那座灯火通明的寢殿。
殿外密密麻麻地站著不下三十名禁军,甲冑在火光中泛著冷光,刀枪如林。
殿门紧闭,所有的窗户都被从外面钉死,只留廊下两盏孤零零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他收回目光,从怀中摸出一个细长的皮夹,展开。
皮夹里插著一排金针,细如髮丝,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这是他用了大半辈子的兵器,从先帝在世时便跟著他,到如今已不知取过多少人的性命。
今夜,它们要用来救人。
温德海深吸一口气,从屋顶飘然而下。
他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议。
落地的瞬间,双手齐扬,四道金光从指缝间飞出,无声无息地没入殿门口四名禁军的后颈。
那四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甲冑撞击青石地面的声响淹没在远处换岗的號令声中。
他身形不停,绕著殿宇疾走,每到一处,便有金光从指尖飞出。
廊柱后面打盹的哨卫、殿侧甬道上巡逻的兵卒、后窗下烤火的暗哨。
金针所至,中者立毙,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一具具悄然倒下的躯体。
不过盏茶功夫,养心殿外三十名禁军已被他无声无息地清理乾净。
温德海回到殿门前,轻轻推开门。
寢殿里很暗。
那两盏宫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一盏,只剩下一盏还在孤零零地跳动著,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李瑾瑜靠在龙榻上,面容在昏暗中半明半暗。
李逸站在榻前,手里握著一根从椅子腿上掰下来的木棍,做出防御的姿態。
看到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温德海”
“陛下,太子殿下。”温德海快步走到榻前,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老奴来迟了。”
他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有汗跡,有疲惫,唯独没有犹豫,“请陛下和殿下隨老奴走。老奴已將殿外守卫尽数清掉,趁换岗尚未完毕,此刻出宫尚来得及。”
李瑾瑜从榻上坐起身来,看著跪在面前的老僕,浑浊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温德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还以为……朕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陛下说的什么话。”温德海站起身,扶住李瑾瑜的手臂,把他从榻上搀起来,“老奴服侍了陛下一辈子,即便到了那边,老奴还要服侍陛下。只是今天,陛下还得跟老奴再走一段路。”
李瑾瑜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温德海的手臂。
那只枯瘦的手在微微发抖,可握得很紧,像是握住了这世上最后一根能信任的东西。
李逸丟下手里的木棍,將父皇背在背上。
温德海在前开路,三人无声地穿过殿门,踏入夜色。
养心殿外,尸横遍地。
那些禁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廊下、甬道上、花圃里,面容安详得像是睡著了,只有眉心或后颈上那一点细如针尖的血痕,昭示著致命的死因。
温德海的飞针,一击必杀,从无活口。
李逸背著李瑾瑜小心地跨过那些尸体,儘量不发出声响。
三人沿著甬道疾行,穿过一道月门,又穿过一道。
西华门的轮廓已在夜色中隱约可见。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悽厉的尖叫。
“有刺客——!快来人——!”
李逸猛地回头。
是一名换岗归来的禁军,正站在养心殿外的甬道上,手中的火把映出了遍地横陈的尸体。
他的嘴张得很大,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那条举著火把的手臂在剧烈颤抖。
糟糕,被发现了。
寂静的宫城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瞬间沸腾起来。
钟楼上的警钟被敲响,一声接一声的浑厚钟鸣撕裂了夜空。
四面八方同时亮起火把,铁甲碰撞的声响如潮水般涌来,脚步声、喊叫声、刀剑出鞘声混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不过几息之间,整座宫城便亮如白昼。
宫墙上站满了弓箭手,甬道里黑压压地排满了重甲步兵,火光映著刀枪,將三人团团围住。
温德海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著李逸和李瑾瑜,面朝著那片涌来的火海。
夜风吹起他花白的头髮,拂过他布满皱纹的脸。
他抬起头,望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把,望著那些在火光中闪烁的刀枪。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却让那张苍老的脸在火光中显出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陛下,殿下。”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老奴有一件事想说。”
李瑾瑜在李逸背上抬起头,看著他佝僂的背影。
“段公主的事,是老奴这辈子最大的罪过。老奴每夜闭眼,都能看见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老奴不敢求殿下宽恕,老奴罪该万死。”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可是陛下、殿下,老奴这一生只忠於大乾皇室,从前是,今夜是,来世也是。”
他转过身,面对著李逸和李瑾瑜,跪了下来。
这一跪跪得很深,额头触地,花白的头髮散在青石板上。
然后他站起身,不再回头。
“陛下,太子殿下,老奴替你们拖延时间,你们一定要活著出去。”
说完,他迈步向前,迎著那片火海走去。
他的手指间,重新捏起了一根金针。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那根细如髮丝的针上,反射出一点冷冷的光。
然后,他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