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屋內。
李逸靠著冰冷的石墙坐著,左肩那道刀伤最深,是逃亡时被一个百夫长从背后劈的,皮肉翻开,血把半边衣裳都浸透了。
他撕下一截袖子,用牙齿和右手配合著草草包扎了一下,布条勒紧时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没有伤药,没有水。
伤口在黑暗中以他无法感知的速度发炎、红肿,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伤口在一下一下地跳痛。
伤口周围的皮肤烫得嚇人,可身体却冷得发抖。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
不知过了多久,他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很淡,混在霉味和铁锈味里几乎分辨不出。
这间石室曾经关过庆王。
李瑾瑜曾跟他提过一次,说那是先帝下的令,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点灯,不许说话。
后来庆王疯了。
他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没人听得懂。
当时李逸只觉得那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旧事。
如今他也坐在这间石室里,靠著冰冷的石墙,感受著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黑暗中没有日夜。
他只能凭藉伤口的疼痛来確认自己还活著。
疼一下,就是一息;再疼一下,又是一息。
他数著这些疼痛,把它们当作刻漏,计算著时间的流逝。
一百息,两百息,三百息。
数到后来他忘了数,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忘了自己数到了几。
他开始分不清自己是睡著了还是醒著,因为睡著和醒著都是一样的黑暗。
有一次他觉得自己听到有人在唱歌。
歌声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穿过石墙,穿过黑暗,穿过他昏沉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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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曲调他熟悉,是林慧娘哄平平安安时哼过的,秦慕婉后来也学会了,做针线时也会哼上几句。
他张了张嘴,想跟著哼,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
后来他才意识到,没有人唱歌。
那是他自己的心跳,砰,砰,砰,节奏竟和他记忆中那首曲子的拍子一模一样。
又有一次,他听见平平在叫他。
那声音软糯糯的,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含著一颗糖:“爹——爹——抱——”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石墙。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不是冷,是一种比冷更可怕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出门那天早晨,婉儿抱著两个孩子站在桂花树下,平平哭著伸出两只小手喊“爹爹抱”。
他答应过要带糖人回去。
他攥紧拳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开始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石室的每一寸墙壁。
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去,从墙角到墙面,从地面到天花板。
那些石砖冷得刺骨,粗糙的边缘硌得指尖生疼。
他摸到一些刻痕,是用手指或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些字跡,几十个“正”字,整面墙整面墙的“正”字。
那是庆王刻的,用指甲,用指骨,用牙齿,用他所有能找到的硬物,一道一道刻上去的。
每一笔都记录著一个被黑暗吞没的日子。
李逸的指尖从那些凹痕上划过,感受著二十多年前另一个人留在这里的疯狂。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开始在这里刻“正”字,婉儿会不会来救他
答案是会。
秦慕婉一定会来。
她一定会拿著她那杆长枪,带著秦烈和玄机阁的人,杀进京城,杀进皇宫,杀到这间小黑屋门口。
她会一脚踹开铁门,让光涌进来。
她会骂他没出息,骂他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所以在那之前,他得活著。
他把刻“正”字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继续摸索墙壁。
这一次他摸得很仔细,不再去想那些刻痕背后的故事,只专注於寻找任何可能的缝隙或鬆动的砖块。
石室的墙壁是用大块青石砌成的,石缝之间灌了糯米灰浆,坚硬如铁。
他抠了许久,指甲劈裂了,指尖磨出了血,也只抠下一点灰浆碎屑。
地面的石板也是一样。
墙角最潮湿的地方长了一层滑腻的青苔,他用指甲刮掉青苔,发现底下石板的缝隙比其他地方宽一些。
他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继续往下抠,指甲劈了就用指节,指节磨破了就用手腕的骨节。
抠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只手的知觉都麻木了,他终於摸到了一点鬆动,不是石板,是石板
他把那块碎瓦片抠出来,握在手心里。
瓦片的边缘很锋利,像一把粗劣的刀。他把它藏进袖子里,就像藏住了一线生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一天,也可能是两天,也可能是三天。
他已经发了两回烧,烧得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嘴唇乾裂得渗出血丝,每次意识模糊到快要消失时,他就在黑暗中念两个名字。
平平安安。
然后意识又会艰难地聚拢回来,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蜡烛,又被谁轻轻拢住了火苗。
铁门忽然响了。
那声响在死寂的石室里格外刺耳,锁簧一格一格地转动,像是生锈的齿轮在互相咬合。
然后铁门被推开,火光如潮水般涌入。
李逸的眼睛剧烈地刺痛了一下。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光了,瞳孔来不及收缩,眼球像是被针扎了一般,泪水瞬间涌出来。他把头偏向一侧,闭著眼睛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一条缝。
门口站著一个人。
李励穿著一身玄色蟒袍,腰间繫著白玉带,头上戴著紫金冠。
他手里端著一盏油灯,火苗在灯罩里微微跳动,將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把油灯放在门口的石台上,挥手让身后的禁军退下。
禁军们面面相覷,一个百夫长犹豫著上前一步:“殿下,万一……”
“退下。”李励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禁军们退下了。
铁门在他们身后虚掩著,留了一道缝,火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李励独自走进石室。
靴底踩在发霉的稻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距李逸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著蜷缩在墙角的兄长。
李逸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浑身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有几处还泛著不正常的红肿,边缘渗出淡黄色的脓水。
嘴唇乾裂得不成样子,裂口处凝著暗红色的血痂。
面色白得像一张宣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
因为缺水,他的眼眶乾涩得发红,睫毛上沾著一层灰白的翳。
可他靠在墙上的姿势,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抬起头,看著站在面前的弟弟。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將他眼底的血丝映得清清楚楚。
他花了片刻才適应光线,又花了片刻才认出眼前的人,不是认不出,是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父皇怎么样”
这是他问的第一句话。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磨过朽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可就是这沙哑的、虚弱的声音,问的不是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不是为什么不给口水喝,而是父皇怎么样。
李励低头看著他,看了很久。
火光映著他半边脸,另一半隱在阴影里。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戴了一张精致的面具。
“放心吧,”李励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冷淡的平静,“我还没打算弒父。”
李逸闭上眼睛。
胸口那股堵了很久的气终於吐了出来,吐得很慢很慢,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他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分,那是全身紧绷的肌肉终於鬆弛了一丝。
他一直悬著的心,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终於落下了半寸。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李励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迷了路的亲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正在往深渊里走的故人。
李励往前走了一步。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著的李逸齐平。
他的目光扫过李逸肩头和手臂上那些已经发炎的伤口,扫过被撕掉半截袖子的胳膊上那道皮肉翻卷的刀伤,扫过那双因为抠墙而指甲劈裂、指节磨得血肉模糊的手。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一瞬,隨即又舒展开来,恢復了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具。
“三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体己话。
他伸手从地上拈起一根发霉的稻草,在指尖慢慢地捻著,草屑簌簌落下。
“这个地方,是皇祖父当年用来关庆王的。庆王在这里关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头髮全白了。”
他把稻草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
“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逸没有回答。
他只是靠在墙上,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安静地看著李励。
“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李励站起身,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这座石室的空无一物。
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被油灯的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说话。你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自己的呼吸。时间长了,你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著。你会开始跟墙壁说话,跟稻草说话,跟你自己的影子说话。可是这里连影子都没有。”
他转过身,背对著李逸,声音在石室中迴荡,带著一种空旷的回音。
“庆王疯了。他在这里刻了几十个『正』字,他出来的时候,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完整的。”李励顿了顿,回过头看著李逸,“三哥,你进来这几天,开始数日子了吗”
李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著李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沙哑,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坚硬。
“老四,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你七岁那年,太傅罚你抄《论语》,抄到半夜还没抄完。”
李励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偷偷溜进你书房,帮你抄了半本。”李逸继续说,声音里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结果第二天太傅看出字跡不对,咱俩一起被罚跪了一整天。”
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回忆往事时才有的温暖。
像是在说:你看,我们曾经那么好。
“跪完回去,你腿都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我背你回寢殿,你趴在我背上说,三哥,等我有本事了,一定要保护你。”
李逸的目光落在李励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苦涩,有心痛,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老四,你现在有本事了。可你已经不是你了。”
李励站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没有再说话,没有再看李逸一眼。
铁门轰然合拢。
锁簧一格一格地扣紧,每一格都像是敲在李逸心上。
最后一线光线消失在门缝里,那缕从门口漏进来的、细细的光带,像一根被剪断的丝线,无声地断了。
黑暗重新將他吞没。
李逸靠在石墙上,闭上眼睛。
嘴角那抹笑还掛著,可眼底的酸涩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碎瓦片的边缘,锋利的,冰凉的。
然后他继续摸索石室的墙壁。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