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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章 船中结拜
    沧州府衙深处,府尹刘锡正高踞堂上,微闭着双目,肥胖的身躯深陷在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中,悠然地品着杯中香茗。

    上等的龙井茶香沁人心脾,他保养得宜、肥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定窑白瓷茶盏温润的釉面,享受着这午后难得的、仿佛与世无争的闲适。

    突然,堂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一名差役满头大汗,官帽歪斜,甚至来不及通报,便捧着一份沾着明显暗红污迹、边角皱褶不堪的文书,踉跄着冲入堂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不好了!清池县…清池县八百里加急文书!”

    刘锡不悦地睁开眼,眉头紧皱,正要斥责这差役不懂规矩、惊扰了他的清静,可当他那慵懒的目光落在文书上那仿佛是血手印的污迹,以及那潦草的“万急”字样时,心中不由猛地一凛。

    他放下茶盏,接过那封仿佛带着血腥气的文书,刚展开看了开头两行,脸色骤然大变!

    “啊呀——!”

    一声惊叫,他肥胖的身体如同触电般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动作之剧烈,以至于将那把沉重的椅子都带得向后挪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而他手中那盏价值不菲的定窑茶盏,更是“啪嚓”一声脆响,摔落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登时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和着锋利的瓷片四散飞溅!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旁边的师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眼疾手快,急忙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刘锡。

    刘锡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一根肥胖的手指指着那封落在地上的文书,嘴唇哆嗦着:

    “杀…杀官?!劫库?!纵囚?!攻…攻破县衙?!这…这…这哪里是寻常的匪患流寇,这是要造反!是要翻天!是要掘我大宋的根基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怒。

    清池县虽小,但堂堂一县之尊被斩首,府库被洗劫一空,囚犯尽数被放,衙署被焚…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泼天大案!足以震动整个河北路,甚至传到东京汴梁!

    “快!快!!”刘锡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火速行文!以…以最紧急的军情规格!调集附近卫所,立刻调一个营,不!能调多少调多少的厢军!立刻开拔!”

    师爷不敢怠慢,连忙铺纸研墨。

    刘锡一把夺过笔,那支平日里挥洒自如的狼毫此刻在他手中却重若千钧。

    他颤抖着,几乎是以戳破纸背的力道,潦草而急促地写下军令:

    “着都尉即刻率兵开赴清池县!追剿凶顽!格杀勿论!务必将贼首杜迁、王伦、宋万等一干人犯首级提来见我!安抚地方,弹压一切不稳迹象!若有玩忽职守,走脱一人,军法从事!决不姑息!!”

    军令如同带着火漆烙印,被迅速封装传出。整个沧州府衙顿时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乱作一团!

    急促的马蹄声、兵甲匆忙碰撞的铿锵声、官吏们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彻底打破了这座官署往日的肃穆与宁静。

    接到军令的都尉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点起麾下能调动的兵马,一路烟尘滚滚,浩浩荡荡地开赴已是惊弓之鸟的清池县。

    然而,当这支匆忙集结的军队抵达清池县城时,迎接他们的,只有劫后余生的满目疮痍。

    县衙那两扇象征权力的朱漆大门破碎不堪,歪斜地敞开着,露出后面狼藉的院落;墙壁上满是烟熏火燎的乌黑痕迹,地上凝固的大片暗红血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幸存的胥吏和少数胆大的百姓,眼神躲闪,但在那恐惧深处,竟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意。

    在侥幸逃过一劫的县丞和主簿等人战战兢兢的引导下,府尹特派的“安抚使”和带兵都尉强忍着翻涌的胃液,“瞻仰”了后堂那具只用破草席勉强盖着、已散发出浓烈腐臭、招惹着蝇虫的无头肥硕尸身。

    至于贼首王伦、杜迁、宋万等人?连同那被席卷一空的县库财富,早已如同泥牛入海,趁着混乱与夜色,杳无踪迹,没有留下任何明确的去向线索。

    而那位同样倒霉、被当作诱饵利用了的殷员外,则躺在家中豪华的床榻上呻吟不止,气息奄奄。

    据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哭诉,他曾被粗麻绳捆得像个待煮的粽子,倒吊在荒山野岭的寒风中晃荡了整整一夜,几乎去掉了半条老命,身心遭受了巨大的创伤。

    ……

    暮春三月,风雨如晦。

    黄河结束了凌汛,浊浪滔滔,奔流东去。河面上,十余艘破旧渔船在愈发汹涌的波涛中剧烈地起伏颠簸,如同几片微不足道的落叶。

    最大那艘渔船的狭窄船舱内,弥漫着浓重的水汽,混杂着挥之不去的鱼腥味、男人们身上积攒的汗臭、熬煮草药的苦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真实存在的血腥气味。

    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挂在舱柱上,昏黄的火苗在从缝隙钻入的河风中顽强地摇曳,将四个围坐的人影投在斑驳潮湿的舱壁上,影子随着船身的晃动而扭曲、变形、拉长,如同四个蛰伏的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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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迁用蒲扇般粗糙的大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似乎想擦去连日的疲惫与紧张,他声音洪亮如钟,在这狭小空间里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恩公!你设下的端是一条翻江倒海、鬼神莫测的妙计啊!此番不仅救得恩公与宋万哥哥脱出那吃人的鸟笼,更夺了那狗官赵扒皮搜刮多年的民脂民膏!”

    “光是金银细软,初步清点,便足有三万余贯!还不算那些一时难以变现的古玩玉器!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俺杜迁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痛快的事!”

    王伦背靠着冰冷的舱壁,靠坐在一堆勉强算是干燥的草堆上,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杜迁兄弟谬赞了。此乃天意使然,亦是我等兄弟命不该绝,合该那赵金杰恶贯满盈,遭此报应。非我一人之功,是全仗诸位兄弟用命,朱贵兄弟内外奔走,方能成事。”

    他喘息了片刻,积攒了一些力气,目光缓缓地扫过面前激动不已的杜迁、沉稳如山却眼含热切的宋万,最后落在一直沉默寡言、如同影子般可靠的朱贵身上。

    “杜迁兄弟,朱贵兄弟。”王伦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郑重。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诸位。我王伦,已与宋万贤弟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笼之中,对天立誓,结为生死兄弟,只差一场焚香沥血的正仪。”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深邃,仿佛要看进眼前三人的灵魂深处:

    “今日,我等四人同历生死,共破牢笼,携手做下这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彼此情义,早已更胜寻常手足。”

    “不知…二位贤弟,可愿与我王伦、宋万,共聚大义,于此风雨飘摇、山河动荡之际,焚香告天,歃血为盟,结为异姓骨肉兄弟?从此之后,肝胆相照,祸福同当,生死不负?”

    杜迁闻言,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充斥,虬髯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哥哥!俺杜迁是个粗人,直肠子,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虚礼!实话跟您说,俺早就盼着能有这一天了!”

    “能与哥哥们,尤其是恩公您,还有宋万哥哥、朱贵兄弟结为生死弟兄,是俺杜迁几辈子才修来的造化!痛快!这比抢了那狗官的万贯金银还要痛快千百倍!”

    朱贵那张线条分明、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谨慎与冷静的脸上,此刻没有杜迁那般外放的狂喜,却透着一股更加深沉、如同磐石般坚定不移的郑重。

    他缓缓站起身,即便在摇晃的船舱中,身姿依旧挺拔。

    他整理了一下显得有些凌乱的衣襟,然后对着王伦、杜迁、宋万三人,双手抱拳,深深地一揖到底。

    “蒙诸位哥哥不弃,看得起朱贵!朱贵飘零半生,尝尽世间冷暖,今日能得遇明主,结交诸位豪杰为兄弟,此生无憾!”

    “朱贵在此立誓,愿舍了这身皮囊,从此追随哥哥们左右!刀山火海,绝无二话!若有违背,犹如此指!”

    他说着,竟猛地拔出腰间短匕,作势欲切向小指!

    “朱贵兄弟不可!”王伦急忙出声制止。

    “兄弟之心,天地可鉴!我等既结义,便是骨肉至亲,何须此等自残之举以明志?快收起匕首!”

    宋万也激动地搓着两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虎目之中光芒大盛,接口道。

    “正是!正是!朱贵兄弟的心意,俺们都明白!今日我等四人能在这黄河波涛之上,再续金兰,是天大的喜事!比什么都强!”

    一时间,这简陋、破败、弥漫着各种异味的船舱,竟被一种超越风雨、足以撼动山河的庄严与炽热情义所填满。

    无需多言,仪式即刻开始。没有高堂明烛,没有三牲祭礼,唯有最真挚的决心。

    宋万在湿滑的舱底一阵翻腾,从一个破木箱后面,宝贝似的拖出一坛被厚厚泥封紧紧包裹、不知藏了多久、或许是准备关键时刻用来御寒或者庆祝的村酿浊酒。

    杜迁则在角落的杂物堆里一阵扒拉,找出几个边缘带着豁口、沾着鱼鳞和黑泥的粗陶土碗,他也不嫌脏,用他那大手胡乱而用力地抹去碗沿的污渍,权当干净了。

    朱贵更显心思,他默默走到船边,用破损的鱼网从浑浊湍急的黄河水里,小心翼翼地捞起一大捧湿漉漉、带着河腥味的粘稠河泥,回到舱中。

    他将那捧湿泥在微微晃动的舱板上仔细地揉捏、堆砌,最终塑成一个歪歪扭扭、却在这波涛中显得异常稳固的小小土堆,权作临时的香炉。

    “嘿!”宋万吐气开声,一掌拍开酒坛上那坚硬的泥封,一股浓烈、粗粝却带着粮食本质香气的酒味顿时弥漫开来,冲淡了舱内些许污浊之气。

    他将那略显浑浊发黄的酒液,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洒出一滴地,倒入四个粗陶碗中,酒液激荡,在碗中漾起细小的涟漪。

    王伦咬着牙,忍着周身伤口被牵动的剧痛,在杜迁小心翼翼的搀扶下,与宋万、朱贵一同,面朝北方,艰难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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