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坚坐定,目光如铁钉般钉在林九脸上:“这事,谁捅出来的?”
林九垂眸,声音放得极轻:“是我两个不成器的徒弟,文才,秋生。”
两人脑袋瞬间垂得比鸡啄米还快。
石坚冷笑一声:“不成器?怎么个不成器法?”
站在他身后的石少坚立刻接口,语调拖得又懒又毒:“无非是蠢、笨、或是——白吃白喝还添乱呗。”
秋生被人指着鼻子骂惯了,忍也就忍了;可石少坚一开口,他脖颈青筋“突突”跳了两下,手指直戳过去:“你说谁白吃白喝?”
“闯祸的人,不就是现成的白吃白喝么?”石少坚笑得漫不经心。
“你——!”秋生还要呛声,胳膊已被林九一把攥住,力道沉得不容挣脱。
林九转向石坚,腰背微弯,语气谦卑却不失分寸:“确是我管教不严,疏忽所致……”
石坚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管教不严?疏忽二字,就能把天捅破的篓子,轻轻巧巧盖过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今日请我来,莫非是想让我替你担这副烂摊子?”
林九心头一凛,面上却浮起三分笑意,装傻充愣的本事拿捏得恰到好处:“哪敢劳烦大师兄?我们方才合计过了,打算布先天八卦阵,一网收尽群鬼!”
石坚眼皮一掀:“既已合计妥当,还请我来作甚?”说罢环视一圈,众人纷纷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九怕话头断了露馅,忙赔笑道:“那……大师兄以为如何?”
石坚沉默片刻,指腹缓缓摩挲着椅扶上的云雷纹,心里飞快掂量——此阵确是眼下最优解。他沉声道:“好!就用先天八卦阵!”
话锋一转,目光如钩,扫向满堂人:“谁去引鬼入阵?”
一直静默立于石坚身后的石少坚忽地踏前一步,袍角翻飞,笑容张扬:“这等要紧差事,自然该由我亲自走一趟!”
秋生和文才心里一块石头“咚”地落地,嘴上忙不迭附和:“好好好!”
石坚嘴角一扯,笑声干涩如砂纸磨木:“若真能一人做事一人当……倒也算条汉子!”
林九听懂了那话里的刀锋,又瞥见几位师弟神色微妙,心知再糊弄不过去了,转身面向两个徒弟,脸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人啊,总得看清自己几斤几两。”
秋生与文才脸垮得像揉皱的纸,互相对视一眼,喉咙里咕哝不出半个字,只剩长长一声无声叹息。
这一幕,全被角落里的李慕瞧了个真切。他暗自摇头:没想到林九的徒弟,胆子比天大,脑子比豆腐软……
“臭豆腐——!”
“正宗王家臭豆腐——!”
夜色渐浓,秋生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轮车,文才拎着铜铃铛,扯着嗓子沿街吆喝。
“臭——臭豆腐嘞——”文才喊得细声细气,一边叫,一边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生怕漏掉半点动静。
秋生嫌得直跺脚:“你这声儿还不如灶膛里火星子爆响亮!鬼都懒得搭理你!”
话音刚散,一道紫影便从巷口飘然而至——女鬼小丽穿着V字低胸衫,胸前雪肤晃得人眼晕,红唇含笑,款步而来,嗓音甜得发腻:“哟,卖臭豆腐呀?我最爱吃了!”
她正是戏院里迷得秋生神魂颠倒、又亲手撬开阴门放鬼出笼的罪魁之一。
秋生顿时骨头酥了半边,眼珠黏在人家胸口,傻笑着接话:“嘿嘿,我也爱吃——你的豆腐。”
“这个可碰不得!”文才猛地伸手拦住她探来的指尖,手心全是汗。
“为何碰不得?”小丽歪头,指尖还悬在半空,“豆腐滑溜嫩弹,鬼吃了,皮肤也水灵灵的——哎呀,我明白了!大半夜卖豆腐……怕是有诈!”
“还是你机灵!”
秋生赶紧点头,压低嗓子凑近:“实不相瞒,这豆腐是黄豆做的没错,可里头悄悄掺了红豆——豆中有豆,鬼一入口,浑身抽筋打摆子,到时候……嘿嘿,手到擒来!”
“我们跟阴差早有约定,务必把这群游魂押回去交差,否则后患无穷!”
女鬼顿时明白过来,咯咯一笑:“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主意——借捉鬼之名,行调戏之实!”
“嘘——噤声!”文才与秋生齐齐竖起食指抵住唇边,神色紧张。
可话音未落,两人脊背一凉,寒意如针扎般刺来,下意识猛地回头——
这一幕,全被暗处的李慕收入眼底。其余鬼影他一概未加理会,唯独那个正与秋生二人攀谈的女鬼,被他多看了两眼。不是因她姿容出众,而是她魂体澄澈、阴气凝练,显是难得的上等鬼材。李慕心头一动:此鬼,收作鬼仆正合适。
而秋生二人刚一扭头,就见数十道鬼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围拢身后,一双双空洞的眼窝里燃着幽怒,死死锁住他们。
人骗人,露馅尚能赔礼脱身;可骗鬼?那便是捅了阴司马蜂窝!群鬼怒啸一声,齐齐扑来!秋生二人脚底生风,拔腿便逃,衣襟猎猎,狼狈得像被狗撵的兔子。
“呵……”女鬼小丽望着他们跌跌撞撞的背影,掩嘴轻笑,眼角弯成月牙。
此时,李慕缓步自阴影中踱出。
小丽本欲追去,可抬眼一见前方黑袍曳地、面覆玄巾的李慕,脚步骤然顿住。
莫名地,她心底发紧——仿佛自己在他面前,连一丝魂烟都藏不住。
“公子……你能瞧见我?”她试探着开口。
李慕早已将尸气炼至返璞归真之境,吞服棺材菌后,更是敛息如枯木,连阴差都难察其异。小丽自然看不出他是个僵尸。
“当然看得见。”他答得平静。
“你不惧我?”
“怕从何来?”话音未落,他抬手掀开蒙面黑巾,两枚森白獠牙赫然显露。
小丽目光一触,心头豁然:原来是具僵尸!
可转念又怔——僵尸竟能吐字如常?
“公子……你是僵尸?”
“不然呢?”
“那你怎么……会说话?”
“世上哪条规矩,说僵尸不能开口?”
小丽微微颔首。她自己何尝不是个例外?虽不过低阶游魂,却身负瞬移之能——连阴司巡使都望尘莫及。
“你根骨清奇,日后便随我左右吧。”李慕语气淡然,却无半分商量余地。
小丽却摇头一笑:“不成不成,你是尸,我是鬼,阴阳殊途,恕不奉陪!”说罢转身欲走。
李慕只轻轻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如磐石:“你误会了——这不是商量,是定局。”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本事留人了!”话音未落,她身影一闪,就要遁入虚空——
可下一瞬,她浑身一僵,竟不受控地倒飞而出,身形急速蜷缩,眨眼间已被李慕稳稳攥于掌心。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团微光流转的魂影,心中了然:摄魂术镇鬼,当真如沸汤泼雪,毫不费力。
“公子饶命!你要做什么?!”小丽声音发颤,这是她自化形以来,头一回感到彻骨无力,比直面阴差时更甚。
李慕不为所动,指尖一划,奴尸役魂咒应声而起。他鬼仆之位尚缺一席,今日便填上。
一股无形威压裹住小丽,她求救之声渐弱,如潮退般消散。待李慕松手,她魂体在原地轻旋一圈,垂首敛袖,恭恭敬敬一拜:“主人!”
李慕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忽闻远处闷雷滚动。他仰头望去,天幕澄澈,云淡风轻,毫无异象。
“走,过去看看。”
“是,主人。”小丽应声而上,寸步不离。
路不远,片刻即至。只见旷地上,一众道士布下困鬼大阵,将群鬼牢牢锁在阵心。
阵中一人挥动黑白勾魂幡,幡影翻飞,冤魂如絮被吸卷而入;
另一人擎起天罗伞,伞面徐转,四周鬼影似被无形丝线牵引,纷纷投向伞心;
还有一人手持双锣,灵力激荡,锣声一响,鬼物顿如泥塑,随即被吸入锣内——此人李慕认得,正是四目道长。
但最夺目的,却是阵中两位不用法器的道士。
其一李慕熟识,正是林九。他法力深厚,远超同门,只取一只寻常酒坛,在坛底刻符,再掐诀诵咒,役魂之力便如长鲸吸水,成批鬼影无声没入坛中。
而比林九更慑人的,是那位身着黑白道袍的中年道士——林九的大师兄,石坚。
他阔步踏入场中,步履如龙腾虎跃,眉宇间尽是睥睨之色。身旁随侍一名青年,面相阴鸷,眼神飘忽,李慕一眼便知:此人骨子里透着邪气。
石坚冷眼扫过阵中游荡的冤魂,不发一言,双掌倏然亮起电弧,银蛇狂舞,噼啪作响,雷光在他指缝间奔涌跳跃。
此乃茅山秘传——闪电奔雷拳!传言此术出则万邪溃散,金铁皆裂!
他双掌向前一推,两道惨白电芒破空而出,快若惊鸿。电光闪过,两只孤魂连哀鸣都未及发出,便已魂躯崩解,烟消云散。
李慕凝视那两道电蛇,眸光微闪,神情略显玩味。他看得分明:这雷霆虽烈,却尚不足以真正湮灭他;当然,石坚也未倾尽全力。
但他心中已有定论——血肉之躯催动的雷劲,终究难敌苍穹震怒。
纵然他天生抗雷,也不敢硬撼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