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期转瞬即过。
墟渊城在持续不断的厮杀与混乱中迎来了又一个血色黎明。
青漪所化的淡青雾气,如同夜幕中悄无声息的掠食者。
在城中多处战场与死亡频发之地游弋、吞噬,当约定的时辰到来,她准时回到了陆尘身边。
此刻的青漪,魂体凝实如常人,周身萦绕的青色光晕深沉内敛,隐隐透出一种圆满将溢的灵压。
一日肆意的进补,让她积蓄的魂力与阴煞之气达到了一个临界点,距离那层结丹期的屏障,似乎只差最后的沉淀与冲击。
她向陆尘传递出一丝满足与感激的意念后,便主动回归养魂珠内,开始闭目消化这庞大的收获。
陆尘没有多言,袖袍一卷,将养魂珠收起,身形如电。
朝着一个明确的方向疾掠而去。
在青漪自由行动的这一天里,他并未虚度。
他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废墟角落,布下简易的隔绝阵法后。
取出了离宗前,宗门掌门私下赐予的、用以在一定范围内感应并有限度约束所有巡察小队成员的特殊印记法器。
这法器原本主要用于危急时刻的召集与定位。
但此刻,陆尘要做的却是反向推演。
他盘膝而坐,将自身精血与一缕精纯神识融入那古朴的印记之中,结合自己对丁三、丁五灵力特性的深刻记忆。
以及踏入结丹期后对天地灵气、因果牵连更为敏锐的感知,施展了一门颇为偏门、对神识损耗颇大的追踪秘术。
此法并非直接定位,而是通过那缕宗门印记与目标曾经长期佩戴的身份令牌。
或残留于常用器物上的气息之间的微弱联系,在特定范围内进行模糊感应与方位推算。
过程并不轻松,陆尘额角甚至渗出细密汗珠。
良久,他缓缓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丁三、丁五的大致方位,已被他锁定!
两人果然都还在墟渊城内,且相距不远,似乎同在血门核心区域的某片建筑群中。
只是具体位置仍有重叠干扰,需得靠近方能进一步分辨。
然而,当他的神识试图循着类似方法去捕捉乌僳那独特而诡秘的气息时,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要么,此人此刻已不在墟渊城内。
要么,他用了某种极为高明的秘法或异宝。
彻底隔绝了自身与外界的一切因果及气息联系,连这源自宗门的特殊印记都无法捕捉其丝毫痕迹。
“暂且放过你。”
陆尘心中冷哼,将乌僳之事暂放。
当务之急,是解决城内可寻的叛徒。
他不再停留,依据感应,朝着丁三、丁五所在的方位潜行而去。
身形在“幽”之秘术的遮掩下,如同真正的幽灵,穿梭于断壁残垣与混乱的街区之间,避开一处处或大或小的战团。
然而,就在他穿行至一片相对僻静、似乎刚经历过一场小型遭遇战的区域时。
身形猛然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改变方向,不再径直前往目标区域。
而是折向侧方一条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的小巷,速度陡然加快。
十几息后,陆尘出现在一间位于小巷深处的、不起眼的低矮石屋前。
屋门虚掩,门缝内透出浓重的血腥味。
他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景象映入眼帘。
地面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身着暗红血衣的尸体,皆是一剑封喉或身首分离。
伤口平滑整齐,显然是被极其锋锐、速度极快的利器瞬间斩杀。
甚至来不及做出太多反应。
鲜血尚未完全凝固,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血腥与淡淡的剑气余韵。
陆尘的目光并未在那些尸体上过多停留。
而是径直投向屋内靠墙处,一块斜倚着、看似普通的陈旧门板。
“厉长老。”
他对着那门板,轻声唤道,声音平静,却带着确凿无疑的笃定。
话音方落,那门板后的阴影便是一阵奇异的扭曲,如同水波荡漾。
下一刻,一道略显佝偻、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
自阴影中一步踏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陆尘面前。
正是许久不见的厉无涯!
此时的厉无涯,比记忆中清瘦了些,面容透着几分风霜与疲惫。
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深深的倦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
他身上灰袍沾染了几处暗红血渍,气息略有起伏,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战斗,且似乎有伤在身。
他现身之后,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陆尘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尤其是感受到陆尘身上那股圆融内敛、却又渊深似海的灵压时。
眼中陡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但那神采旋即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你回来了……”
厉无涯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夹杂着难言的感慨。
“还成功……晋级了结丹期。”
语气复杂,有老友重逢的欣慰,有见到后辈成才的由衷喜悦。
或许,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看到希望火种未灭的宽慰。
陆尘微微颔首,算是承认,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最关键的问题:“奎桑、蓝尼、邵青、周墨四人,我已救出,安置在安全处。厉长老,你的伤势如何?”
他目光扫过厉无涯沾染血渍的衣袍和略显不稳的气息。
“什么?!”
饶是厉无涯心志坚毅,乍闻此言,瞳孔也是骤然收缩,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出震惊之色。
他深知血门囚牢之严密,救人难度何其之大!
陆尘不仅成功脱困归来,突破结丹,竟还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于这龙潭虎穴中救出了四名被俘同门?
这消息带来的冲击,甚至暂时压过了他身上的伤痛。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厉无涯沉声道:“老夫……也是近日才冒险潜入城中,本想伺机打探,没想到陆巡你动作如此迅捷!”
得知四人获救,他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
看向陆尘的目光,除了欣慰,更多了几分深沉的赞许与……
一种难以言喻的托付感。
“我去而复返,只为清理门户。”
陆尘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
“丁三、丁五,我已知其大概方位,正欲前往。只是那乌僳……我以秘法搜寻,却毫无所获,不知其藏于何处,还是已离城远遁。”
厉无涯闻言,眼中寒光一闪,点头道:“你寻不到他,是正常的。乌僳……早已不在城内。据我多方查探,他应在月余前,便独自一人进入了葬古回廊深处,不知所图为何。”
葬古回廊深处!
陆尘心中一动,这已是他第二次听到有人前往那处绝地。
乌僳此人神秘莫测,此刻深入险地,必有重大图谋。
不等陆尘细思,厉无涯又抛出一个更惊人的消息:“至于丁五……”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陆尘,一字一句道。
“他并非真叛。乃是我当年察觉丁三有异后,暗中安排其假意投靠,潜伏在丁三身边,以作内应。此事极为隐秘,连钱贵、苏璃等人亦不知情。若非此次变故,本不该此时告知于你。”
丁五是卧底?!
饶是陆尘心志如铁,闻听此言,也不由得眸光一凝,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难怪丁五会冒险向钱贵示警,甚至留下那枚可能是关键情报的玉简!
原来竟是厉长老布下的一枚暗棋!
“原来如此。”
陆尘缓缓点头,心中诸多疑团豁然开朗。
对丁五那复杂矛盾的行为,也有了新的理解。
只是,卧底身份一旦暴露,丁五的处境……
“此地恐将有大变故发生,非久留之所。”
厉无涯环顾四周,虽是小胜一场,歼灭了这队血门巡逻队。
但空气中的肃杀与混乱气息越来越浓,远处传来的轰鸣与喊杀声也愈发密集。
“当务之急,是尽快解决掉丁三这个真正的祸首!你我联手,把握更大。之后便速速离去!”
陆尘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应道:“好!跟我来!”
他辨明方向,正是之前感应到的丁三、丁五所在区域。
厉无涯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带来的不适,周身气息一凝,重新恢复那副冷峻干练的模样。
两道身影,一青一灰,如同融入了巷子里的阴影与尘埃,悄无声息地掠出石屋,朝着血门核心区域的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之快,只在空气中留下两道淡淡的、转瞬即逝的虚影。
身后,那间弥漫着血腥的石屋,以及屋中逐渐冰冷的十几具血门尸体。
如同一个小小的注脚,默默记录着这场席卷墟渊城的混乱中,一段不为人知的插曲。
而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