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散去。
尘埃落定。
只见战场中心,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焦黑巨坑。
坑底边缘,那矮小血袍人单膝跪地,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
但他此刻的模样,凄惨无比。
身上那件显然品阶不凡的血色长袍,早已破烂不堪,灵光尽失,如同破布般挂在身上。
露出的皮肤布满焦黑的裂痕,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不断有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从裂缝中渗出。
他周身萦绕的血煞之气稀薄到了极点,身后那血海虚影更是彻底溃散。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面具。
那副惨白的骨质面具,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尤其是眉心位置,有一个清晰的、被洞穿的焦黑孔洞!
“咳……咳咳……”
血袍人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都有内脏碎片混合着黑血从面具下涌出。
他挣扎着,似乎还想抬起手。
陆尘的身影,自半空缓缓落下,站在巨坑边缘。
他脸色苍白,气息虚浮,右臂软软垂下,幽霆剑飞回,悬停在他身侧,剑身上的裂痕又多了几道,灵光黯淡。
方才接连的爆发,尤其是最后那式,几乎抽空了他大半雷元与心神。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眼神冰冷地看着坑底垂死的对手。
一阵风吹过,卷起坑边的焦土。
“咔啦……”
一声轻响。
血袍人脸上那布满裂痕的面具,终于承受不住,彻底碎裂开来,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簌簌掉落。
面具之下,露出的是一张极度干枯、布满皱纹与焦黑伤痕的脸。
皮肤紧贴着骨骼,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如同风化了千年的尸骸。
但即便如此,那五官的轮廓,眉宇间残留的一丝邪异气质……
陆尘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
这张脸……他见过!
虽然比记忆中更加干枯、更加邪异,但他绝不会认错!
是在……很多年前的枯瘦怪人!
“是……你……”
陆尘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冰冷。
他终于明白了,之前为何在看到此人的时候,会感到有一丝熟悉之感。
只是,陆尘记得,怪人和那血袍青年当时已经死了。
怎么又复活了?
那枯脸怪人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深陷的眼眶中,那两团代替眼睛的暗红血火早已熄灭,只剩下浑浊的死灰色。
他死死盯着陆尘,干裂的嘴唇嚅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最终,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黯淡,头颅无力地垂下,整个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撑,向前扑倒,彻底失去了生机。
身上残存的血煞之气,也如同风中残烛,悄然消散。
另一边,几乎在陆尘这边战斗结束的同时,远处也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与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归于平静。
厉无涯的身影飘然而至,落在他身边。
厉长老气息也有些紊乱,灰袍上多了几道破口。
但眼神明亮,手中一柄三尺青锋滴血不沾,显然也已解决了对手。
他看了一眼坑底那具干枯的尸体,又看向陆尘盯着尸体、神色复杂的脸,沉声道:“解决了?此人……”
陆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的震惊与诸多疑问,摇了摇头:“一个……故人。没想到。”
他没有多解释,此刻也不是细说的时候。
他走到尸体旁,仔细搜查了一番,除了一些血门的制式物品和零碎灵石、材料外,并无特别能证明其具体身份或与当年之事直接关联的信物。
站在旁边的厉无涯,看向陆尘的眼神极为复杂。
他没想到,陆尘结丹没多久,竟然可以凭借一己之力,灭杀一名实力强大的结丹中期血修。
此事,即便是他全盛时期都无法做到。
陆尘的成长,比他预想的还要强大。
陆尘不再纠结,挥手将尸体焚化。
当务之急,是找到丁三。
“厉长老,你那边?”
“一个刚入结丹不久的血修,剑法尚可,但心性不足,已斩。”
厉无涯言简意赅,收起长剑。
“此地不宜久留,方才动静太大。丁三的位置,你可有更准确感应?”
陆尘闭目凝神,再次感应那宗门印记传来的模糊指引。
或许是因为解决了两名结丹期血修,少了些干扰,又或许是丁三那边也有所异动,此刻的感应清晰了不少。
“在那个方向,距离不远,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黑色石楼。”
陆尘指向废墟深处,眼中寒光再起。
“我们走!”
两道身影,再次没入墟渊城的血色与混乱之中,只留下身后一个巨大的焦坑,以及两处渐渐冷却的战场。
一个时辰后,墟渊城混乱的天空中,两道人影如同掠过低空的夜枭,迅疾而无息地划过。
正是陆尘与厉无涯。
陆尘手中提着一人,厉无涯肋下也夹着一人。
被带离的,自然是丁三与丁五。
丁五神志清醒,只是面色苍白,嘴唇紧抿,任由厉无涯带着飞遁。
而丁三则双目紧闭,气息萎靡,显然在抓捕过程中已被制服,陷入深度昏迷。
此刻,整座墟渊城已被一层暗红色的、如同倒扣碗状的光幕笼罩。
光幕之上,血色符文流转不休,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抑波动。
城墙上,巡逻的血衣修士数量激增,一道道探照法术的光柱来回扫视。
方才陆尘与结丹血修激战的动静,以及可能还有其他地方爆发的冲突。
显然已彻底惊动了血门高层,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封城大阵,许进不许出。
陆尘与厉无涯在接近城墙区域时便察觉了这一点,果断放弃了强行闯关的打算。
封城大阵全力运转之下,即便是他们二人联手,想要不引起注意地破阵而出也极为困难。
更遑论还可能遭遇坐镇中枢的血门高手拦截。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调转方向,不再试图出城。
而是朝着城内某个熟悉的方向潜行而去。
不多时,他们悄然落入城西一条偏僻巷弄的深处,在一处看似普通、门扉紧闭的小院前停下。
院墙斑驳,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
与周围在战火中受损的房屋相比,显得格外不起眼,也因此幸存。
这里,是他们这支巡察小队昔日众多秘密据点之一。
厉无涯上前,手指在门框某处不起眼的划痕上按特定顺序连点数下。
门内传来极轻微的机括响动,门扉无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二人闪身而入,门扉随即悄然闭合,从外看去,与寻常废弃院落无异。
院内杂草丛生,一片破败。
正屋房门虚掩,里面空无一物,积了厚厚的灰尘。
陆尘径直走到屋内角落,在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青石地砖上,灌注了一丝独特的雷元灵力。
地砖微微下沉,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随即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黑黢黢的入口,一股陈腐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涌出。
沿着石阶向下,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果然如陆尘所料,此地久无人至,桌椅上、地面上,乃至墙壁的烛台上,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白色尘埃,空气凝滞。
厉无涯将昏迷的丁三随意丢在角落,丁五则自己默默走到另一边,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依旧垂着头。
陆尘挥手拂去石桌旁的尘土,取出一枚月光石嵌在墙壁凹槽内。
柔和冷白的光线照亮了密室,也映出几人脸上各异的表情。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仿佛凝结了过往岁月与此刻紧绷的气氛。
暂时,安全了。
但也只是暂时。
城已封,敌在明,他们在暗。
接下来,该是理清旧账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