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风声凄厉,不像是吹过缝隙。
倒像无数细小的冰锥在狭窄的管道里疯狂刮擦、碰撞。
发出的尖啸直直钻进耳朵,刺得人脑仁发麻。
这声音带着一股子阴冷,听得人心里发毛。
几乎同时,陆尘感觉包裹自己小腿的、那尚未散尽的滚烫刺痛,像是被浇上了一瓢冰水,瞬间被另一种更彻骨的寒冷取代!
低头看去,焦黑翻卷的伤口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晶!
冰寒与残存的灼痛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痛楚,从腿脚直冲头顶。
空气的温度在疯狂下跌。
每一次呼吸,吸入肺里的都像是带着冰碴的刀子。
眼前,那些刚刚被“火海”灼烧得发红发软的残破石柱、焦黑地面,迅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泛着青白色的冰霜。
不过几个呼吸,这座刚刚还如同熔炉核心的破败大殿,就变成了一座死寂无声、晶莹剔透的冰窟。
光线似乎都被冻住了,四周一片惨白与幽蓝交织的昏暗。
头顶,那片始终缓缓旋转、令人不安的暗黄浑浊漩涡,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能将目光都吸进去的漆黑虚空。
那虚空里,点缀着无数颗冰冷、惨白、纹丝不动的光点。
像是一双双没有感情的眼睛,漠然俯视着下方冰封的一切。
变化来得太快,太诡异。
前一刻还在焚身烈焰中挣扎,下一刻已坠入酷寒冰窟。
陆尘的身体因这极致的温差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磕碰。
但他强行定住心神,目光如电,死死盯住那喷涌出刺骨阴风和诡异呜咽的漆黑孔洞,又迅速扫过头顶那片冰冷的虚空和“星芒”。
不对劲。
这寒冷,这声音,这景象……攻击的方式变了。
“呜嗷——!!!”
凄厉的呜咽声毫无征兆地拔高、炸响,仿佛就在陆尘和青漪的耳边猛然爆发!
陆尘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冰冷的铁锤狠狠砸中了眉心。
眼前骤然一黑,金星乱冒,意识出现了刹那的空白和晕眩。
无数嘈杂、尖锐、充满怨恨、恐惧、绝望的破碎声响,根本不成语句,如同决堤的冰河,蛮横地冲进他的脑海,疯狂搅动!
试图把他的思绪扯乱,把他的念头冻僵,把他固守的清明撕碎。
与此同时,头顶那片漆黑虚空中,几颗惨白的“星芒”骤然亮得刺眼!
数道凝练、冰冷、不带丝毫温度与活气的惨白光束,如同拥有生命的冰之锁链,无声垂落,精准地将他和身旁的青漪笼罩在内!
光束照在身上,没有烫伤,没有冲击,但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感觉瞬间攫住了陆尘——思维变慢了!
他感觉自己思考的速度,像是陷入了冰冷粘稠的泥沼,每一个念头的转动都变得异常艰难、沉重。
更可怕的是,一些平日里被深压心底的、连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细微不安,对前路的茫然,对自身力量的疑虑。
甚至一丝对未知结局的隐忧,竟在这冰冷光束的照射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并且被无形地放大、扭曲!
它们像是一根根冰铸的毒刺,从意识内部生长出来,试图将他坚守的意志从里到外冻裂、瓦解。
“呃啊……”
身旁传来青漪痛苦到极点的闷哼,声音扭曲变形。
陆尘强忍着识海翻江倒海般的混乱与光束带来的凝滞,猛地扭头。
只见青漪身体僵直如木偶,双眼瞪大,瞳孔却失去了所有光泽,一片空洞的茫然。
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痛苦与深不见底的迷茫交织出的扭曲表情。
她嘴唇开合,似乎想呼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成调的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轻响。
周身那本就微弱的魂力波动,此刻更是剧烈摇曳,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涣散、熄灭。
攻击的不是身体,是神魂!
是意识本身!
陆尘心头猛地一沉。
肉身再强悍,若神魂失守,意识湮灭,也不过是一具空壳。
这鬼地方,当真是环环相扣,凶险得令人头皮发麻。
烈火焚身刚过,这更阴毒、更防不胜防的冰封魂噬就接踵而至!
他狠狠一咬舌尖,剧痛让昏沉的意识获得了刹那的清醒。
低吼一声,不再被动忍受那无孔不入的冰寒杂音和心神侵蚀,将全部意志如同收束溃兵。
猛地沉入识海深处,在漫天风雪般的混乱中,牢牢固守住灵台最后一点不灭的清明之火。
那火焰微弱,却燃烧着他历经生死锤炼出的全部坚韧。
同时,他左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抓住了身旁青漪那冰冷、颤抖、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
触手处一片骇人的冰凉,仿佛抓住的是一块寒玉。
他将自身一股不屈、坚定、如同礁石般的意志,顺着接触,不管不顾地强行灌注、传递过去。
声音嘶哑却如同破冰的利刃,试图劈开她魂海中的冰封:“青漪!醒来!紧守心神!记住你是谁!外魔万千,皆是虚妄,念起则魔生,念息则魔灭!给我守住!”
青漪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电流击中。
涣散空洞的眼瞳剧烈颤抖,艰难地、一点点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芒,但痛苦与挣扎依旧清晰刻在脸上,甚至更甚。
她的魂体本质,在这种直指神魂本源、冻结念头的攻击面前,似乎比陆尘的武道意志更加脆弱,受到的冲击也更大。
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做点什么,打断这攻击,至少离开这光束的核心!
陆尘目光急速扫视。
惨白光束来自头顶,似乎锁定了他们,微微偏转。
那折磨人的呜咽阴风,源自中央的漆黑孔洞。
攻击来自两处,得先动一处,搅乱这局面!
他眼中厉色爆闪,无视识海传来的阵阵刺痛和思维的沉重迟滞,右臂肌肉贲张。
将全身刚刚恢复少许的气力,连同胸中一股不屈的战意,尽数灌注于手中的星殛雷皇枪!
枪身发出低沉的嗡鸣,暗金色的光泽似乎都在抵抗这股冰寒。
目标——大殿中央,那不断喷涌阴风与呜咽的漆黑孔洞……的边缘地面!
那里凝结的玄冰最厚,仿佛与孔洞连为一体。
“去!”
陆尘暴喝,腰身拧转,用尽全力,将长枪如标枪般朝着那处狠狠投掷而出!
“咻——!!!”
暗金枪影撕裂冰冷凝固的空气,带起凄厉的尖啸,狠狠扎向目标!
“轰咔——!!!”
枪尖携着巨力,狠狠贯入玄冰覆盖的黑色石板!
坚逾金铁的玄冰瞬间崩裂,炸开无数道蛛网般的巨大裂缝,咔嚓声不绝于耳,疯狂朝着孔洞方向蔓延!
整个冰封大殿都随之猛烈一震,冰屑簌簌落下。
“呜——!!!”
孔洞中传出的呜咽声猛地一滞,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随即变成了更加尖锐、狂躁、充满愤怒的嘶鸣!
喷涌的阴风也骤然加剧,卷起更多的冰晶碎屑,如同小型暴风雪。
但就在这一刹那,陆尘清晰地感觉到,那笼罩着自己和青漪的、来自头顶的惨白光束,出现了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
一丝波动与光芒的细微涣散!
就是这瞬间!
在掷出长枪的同时,陆尘已拉着刚刚恢复一丝神智、脚步虚浮的青漪,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
朝着左侧一根最为粗壮、结满了厚重狰狞冰棱的巨大石柱后方猛扑过去!
光束的波动虽然短暂,但为他们争取到了这宝贵的、或许能改变局面的瞬间。
“砰!”
两人狼狈地撞在冰冷刺骨的柱身后,粗大的石柱暂时阻隔了大部分直接照射的惨白光束。
呜咽声和阴风依旧能穿透过来,但神魂受到的那种直接的、仿佛要被冻僵撕裂的冲击,以及思维极度凝滞的感觉,明显减轻了一些。
背靠冰冷如铁、寒气直透骨髓的柱身,陆尘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摩擦喉咙的痛感,额头的冷汗渗出瞬间就凝成了冰珠。
刚才那一掷几乎抽空了他刚恢复的一点气力,识海依旧隐隐作痛,那些混乱的杂音余波未平,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低语。
青漪靠在他身旁,脸色苍白如死人,眼神虽然恢复了些许清明。
但惊魂未定,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显然刚才的经历让她距离意识崩溃只差一线。
“公子……那光,那声音……能冻住念头……心里……心里不好的东西都跑出来了……”
青漪声音发颤,断断续续,心有余悸,那是神魂受创后本能的恐惧。
陆尘重重地点头,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这新出现的诡异,比烈火焚身更加凶险难测。
烈火锻体,至少看得见摸得着,疼痛也有形有质,可凭意志咬牙硬抗。
可这冰寒魂噬,无形无质,直指意识最深处,防不胜防。
一旦心神失守,被引动心魔,或被彻底冻结了思维,那就是真的万劫不复,比肉身毁灭更彻底。
躲在这冰柱后面,绝非长久之计。
柱子挡不住全部光束,那呜咽声无孔不入,持续侵蚀。
青漪的状态,恐怕撑不了太久。
他强迫自己从身体的痛苦和神魂的疲惫中抽离出来,冷静感知。
惨白光束与头顶那些冰冷的“星芒”一一对应。
呜咽阴风来自中央孔洞。
两者攻击时,隐隐有种协同的韵律,仿佛在共同编织一张冻结神魂的大网。
如果……如果这也和之前的烈火一样,并非单纯为了毁灭,而是这诡异幻境的某种关卡或考验……
那它的生路或者破绽,会在哪里?
烈火中,他通过承受与适应,肉身反得淬炼。
这冰寒魂狱,难道要……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冰原深处骤然迸发的火星,在他脑海中闪现。
淬炼……烈火锻打肉身,去芜存菁。
那这直击神魂的冰寒与魔音,莫非是要……磨砺意志?
澄澈心念?
在这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侵扰与思维冻结的威胁下,保持本心不昧,灵台不灭?
若真是如此,一味的躲避、抗拒,或许恰恰走错了路。
真正的“过关”之法,可能根本不是击碎光束或堵住孔洞,而是……在这极寒魂狱之中,坚守自我。
甚至……以此为契机,反过来锤炼自己的神魂,使之在对抗中变得更加凝练、坚韧、澄澈?
这想法太大胆,也太危险。
主动放开部分心神防御,去迎接那神魂侵蚀,无异于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意识崩散,变成行尸走肉。
但,似乎也没有更稳妥的选择了。
被动防御,消耗巨大,且看不到尽头。
青漪恐怕撑不到他找到别的办法。
陆尘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他看向青漪,沉声道,声音在冰寒中显得格外清晰:“青漪,听好。紧守心神,勿忘根本。任它外魔侵扰,风狂浪急,你只需记住你是谁,便一念不动,万邪不侵。将此劫,视作磨砺魂刀的砺石!”
青漪闻言,娇躯剧震,看向陆尘。
从他眼中,她看到的不是恐惧或慌乱,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目光仿佛有某种力量,驱散了她心头的部分寒意。
她重重点头,不再多言。
直接依着冰柱盘膝坐下,摒弃所有杂念,以魂修法门全力收敛那摇曳的魂力。
如同暴风雪中归巢的雏鸟,将全部意识收缩、固守于魂源最深处,抱元守一。
陆尘也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不再刻意去抵抗那透过冰柱缝隙传来的、减弱了许多的惨白光束,也没有全力去屏蔽那持续不断、试图往脑子里钻的凄厉呜咽。
他主动地、小心翼翼地放开了部分对外界心神侵蚀的防御。
去“感受”那冰寒光束对思维造成的真实迟滞效果。
去“倾听”那呜咽声中蕴含的、混乱的负面情绪究竟是如何流动、如何试图影响心志的。
瞬间,更猛烈的寒流与杂音狂潮,如同找到了缺口,疯狂涌入他的识海!
无数混乱颠倒的记忆碎片、扭曲恐怖的恐惧幻象、充满诱惑或绝望的低声细语……
交织成一片冰冷漆黑的浪潮,试图将他残存的清明意识彻底吞没、拖入永恒的寒寂深渊。
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连心跳都似乎要被冻得停滞。
意识在粘稠的冰海中不断下沉,边缘开始模糊,仿佛随时会彻底冻结、消散。
但陆尘以莫大的毅力,紧守着灵台最后一点不灭的清明之火。
那火焰,以他历经无数生死锤炼、坚逾金铁的武道意志为不可撼动的根基。
以丹田深处那缕新生混沌雷霆本源中蕴含的、一丝超然物外的混沌道韵为微弱却持久的火种。
他将疯狂涌入的冰寒、混乱、负面情绪,不再仅仅视为需要驱逐、消灭的敌人。
而是开始尝试将其视为……淬炼神魂意志的寒潮与砺石!
一念不起,万念皆空。
任你寒风凛冽,魔音贯耳,我只守本心澄澈,真我如一。
杂念起时,观其生灭,不随不拒。
恐惧生时,直面其虚,不惧不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