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不赞成对毛志平采取措施。
果然————
秦思远微微顿了顿,语气里添上了几分站在省委全局考量的那份郑重:
“大家都清楚,岩城县是我省县域发展的重点区域,沙瑞金书记高度关注、多次亲临调研指导,对岩城的工作寄予了厚望。而毛志平同志作为岩城县委书记,是沙书记亲自点将、重点栽培、眼下正得力的地方主官,近期正牵头推进岩城内山风景区提升改造这一省级重点工程,项目攻坚到了最关键的阶段,全县上下一盘棋,势头正劲。”
“在这样一个节点,我们突然对毛志平同志采取立案留置措施,震动之大、影响之广,远超一般案件。不仅会直接导致岩城重点工作停摆、发展节奏被打乱,更关键的是,沙书记对岩城、对毛志平同志寄予如此厚望,我们未经充分请示、全面权衡就仓促表决,很容易引发外界不必要的猜测,给省委、给沙书记本人带来不必要的负面舆情与工作被动,这是我们纪监委作为省委领导下的执纪机关,必须首先考虑的政治大局。”
秦思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轻忽的权重,话里的倾向已然十分明显:“所以我认为,此案关系重大、涉及关键干部、影响全省工作大局,不宜即刻表决、更不宜立即采取留置措施。我的意见是,相关证据再进一步复核夯实,与省委主要领导再做更深入的沟通汇报,充分考量政治影响、工作大局、社会稳定,再慎重、再稳妥地研究处置方案,不急在这一时,更不能贸然行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几位常委交换着眼色,很快便有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坐在左侧的一位常委先是轻咳一声,目光下意识看向主位的秦思远,语气带着明显的附和:
“我赞同秦书记的意见,这事确实太急了。毛志平是沙书记重点培养的干部,内山风景区又是省级重点项目,现在动手,等于直接给省委的工作添乱,于情于理都该再稳一稳,证据再复核一遍总没有错。”
紧随其后,另一位常委也缓缓开口,立场明确:
“我也认为应当慎重。纪监委办案既要讲法纪,更要讲政治,维护省委的工作大局、维护主要领导的权威,是我们必须摆在前面的原则。仓促留置,负面影响太大,我建议暂缓表决,进一步沟通请示后再议。”
接连两位常委表态支持暂缓,场上的风向已然偏向秦思远,剩下的人要么低头沉吟,要么微微点头,显然是不愿在此时站出来唱反调。
直到这时,才有另一位常委提出反对意见:
“我反对!”
这位常委目光扫过众人,“毛志平贪腐八千多万,证据链铁证如山,办案人员周正已经失联,人身安全危在旦夕,这种情况下还要暂缓、还要复核?这是在给嫌疑人转移赃物、销毁证据、威胁证人的时间!我们纪监委是执纪机关,不是看谁受器重就护着谁的机关!”
另一位常委也立刻跟上,语气凝重:“我也反对暂缓。周正失联是天大的事,一旦出了人命,责任谁来担?毛志平的问题已经板上钉钉,程序完全合法,现在不采取留置措施,就是失职渎职!”
可两人的发声,终究没能扭转局面。
剩下的两位常委先后表态,一人模棱两可,最终倾向于“再稳妥一点”,另一人则直接站在了秦思远一边,强调要服从省委大局、尊重主要领导意见。
一圈下来,支持暂缓、不立即采取留置措施的常委,略占多数,原本该一锤定音的表决,瞬间陷入了僵持,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局面即将被秦思远彻底敲定、暂缓决议已成定局的刹那,田有为猛地站起身,瞬间打破了会议室里的僵持与压抑:
“各位常委,我必须补充几句。”
田有为没有回避秦思远投来的目光,反而直视着主位,语气坦荡、立场鲜明,字字掷地有声:“秦书记刚刚反复强调,毛志平同志是沙书记器重的干部、重点培养的人才,岩城工作事关大局,我完全认同,也十分理解。但我必须清醒地提醒在座各位————组织的信任、领导的重视,从来不是违纪违法的护身符,更不是免于审查的免死金牌!”
他话锋一转,没有再纠缠证据本身,而是直接切中了最让秦思远无法反驳的政治要害,语气沉稳:“恰恰相反,今天我们越是因为毛志平是沙书记器重的干部,就越要依规依纪、果断处置。如果我们今天因为顾虑所谓的‘影响’,对证据确凿、涉嫌巨额贪腐、甚至牵扯办案人员失联的重大嫌疑人迟迟不采取留置措施,外界会怎么看?干部群众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认定————毛志平是沙书记的身边人、得力干将,纪监委不敢查、不能查,是沙书记在背后授意庇护、压案不查!到那时,所谓的维护大局、维护领导,反而会变成变相抹黑沙书记的声誉,把沙书记置于袒护贪腐、徇私护短的舆论漩涡之中,这才是真正给省委、给沙书记添乱,才是真正让领导陷入被动!”
田有为微微提高声调,将这顶冠冕堂皇、却又无懈可击的“帽子”稳稳扣下,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脸色微变的秦思远身上:“只有我们依法立案、果断留置,一查到底,才能向全省上下证明,沙书记用人公道、执纪严明,不管是谁,只要触犯党纪国法,一律严惩不贷。这才是维护沙书记的权威,这才是维护省委的形象,这才是我们纪监委该有的政治站位!我想,这种清白坦荡、刚正不阿的结果,才是沙书记最希望看到,也最乐于接受的!”
一席话毕,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秦思远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嘴唇微抿,死死盯着田有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愠怒,却偏偏找不到半句反驳的理由,只能僵在原地,干瞪眼却无从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