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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3章 记忆碎片
    查理跪在井台边,双手撑着粗糙的青石,额头青筋暴起。

    他拼命想看清那张聚会的脸、听清那欢声笑语中的内容,可碎片太模糊了,像隔着重重大雾,像沉入万米深海。

    只有那少女的模样,一次比一次清晰。

    ——那双赤瞳。

    ——那头白发。

    ——那个依偎在他身侧的、安然幸福的神情。

    他开始做更多的梦。

    梦里不只有欢聚,还有战场。

    他独自挡在某种无法名状的巨物面前,身后是无数人的惊叫与奔逃。

    他受了很重的伤,血从额角流进眼眶,视野一片赤红。

    他已经握不住剑了,可他还是没有倒下。

    “退后。”他的声音嘶哑,却平静如深潭,“有我在。”

    ——有我在。

    查理从梦中惊醒,满身冷汗。

    他望着漆黑的房梁,大口喘息,像溺水者刚刚被捞上岸。

    指尖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比恐惧更深、更古老的冲动。

    他想回去。

    他想回到那片战场。

    他想站在人们身前,替他们挡下那一剑。

    可他们……

    是谁?

    又过了很久。

    久到他已习惯了被碎片突然袭击、习惯了在午夜惊醒后独自坐到天明。

    然后他看见了那一家三口。

    街道繁华,灯火如龙。

    他左手牵着她——那位白发赤瞳的女子,她已不再是少女模样,而是温柔沉静的妇人。

    右手牵着一个扎双髻的小女孩,孩子仰头冲他甜甜地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全家福。

    寻常到让他的心口炸裂般地疼。

    他没有见过这对母女。

    他从未去过那座繁华的城市,从未牵过任何人的手。

    他是老猎户从苔原捡回来的弃婴,在这座偏僻的山村生活了二十三年,连最近的镇子都只去过寥寥数次。

    可那张画面如此清晰,清晰到他能看见妻子鬓边那支玉簪的纹路,能听见女儿脆生生喊“爹爹”的声线。

    ——那是他的人生。

    ——那是他失去的人生。

    而那个妻子……

    查理闭上眼。

    近二十年来每一个深夜都造访他的梦境,那道白衣墨发的清冷身影,那个从未回头的孤独背影。

    她与记忆碎片中依偎在他身旁的姑娘,渐渐重叠。

    同一个人。

    无论相隔多少岁月,无论褪色成怎样的剪影,他都不会认错。

    那是他的妻。

    那是他遗忘的人。

    ……他将她遗忘了多久?

    剧痛骤然袭来。

    这一次不再是针扎,而是万刃穿心、千钧压顶。

    查理猝然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节泛白。

    脑海中无数碎片同时炸开,声浪与光影将他彻底淹没——

    “镜流。”

    他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

    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个音节都带着血。

    “镜流——!”

    无人应答。

    老屋寂然。

    两条老猎犬从窝中抬起苍老的脑袋,不解地望着主人。

    灶膛里余烬未熄,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查理跪在冰凉的泥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泪水不知何时流了满面。

    他依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依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那片苔原、为何拥有这些不属于“查理”的记忆。

    但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曾深爱过一个人。

    那份爱,镌刻在他的灵魂深处,历经轮回、遗忘、漫长沉睡,依然没有磨灭。

    而他把她弄丢了。

    日子并没有因为他的痛苦而停下脚步。

    查理将那些碎片封存心底,继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进山打猎,耕种那畦小小的菜地,照料日渐衰老的两条猎犬。

    他与村人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不再展露那些令他们畏惧的“特殊能力”,仿佛只是个沉默的、本分的年轻猎手。

    只有埃里克看出了他的变化。

    老猎户如今已八十六岁。

    他须发皆白,脊背深深弯折,步履蹒跚,唯有望向养子时的那双眼,依然清明。

    “你有心事。”某个冬夜,埃里克拨着炉火,头也不抬地说,“很多年了。”

    查理沉默良久。

    “我做些奇怪的梦。”他说,“梦见从前的事。从前的……人。”

    “什么人?”

    查理没有回答。

    炉火噼啪作响,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不定。

    埃里克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将拨火的铁钳放下,那双爬满老年斑的手,轻轻覆在查理的手背上。

    “不管梦见了谁,”老人说,“他们一定是极重要的人。”

    查理抬眸。

    “否则,”埃里克笑了笑,皱纹像干涸河床上纵横的裂痕,“不会让你记了这么久。”

    那一夜,查理在老屋门槛上坐到天明。

    他望着北方天空,像二十年来每个深夜一样。

    可他第一次发现,那片天空不再是“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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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那棵渐渐虚化、最终坠下果实的巨树。

    他想起那道将他托向人间星域的、温柔的引力。

    他想起坠落途中,曾有一瞬,他隔着重重维度,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冰裂,像剑鸣,像人在漫长岁月中独自跋涉、疲惫到极致时发出的呢喃。

    那声音说——

    “我会找到你的。”

    查理闭上眼。

    他终于明白,那些碎片不是噩梦,是遗物。

    而他欠下的,不止是一场记起,更是一场归去。

    埃里克是在一个风轻云淡的清晨离开的。

    那天查理照例早起,推开窗,见朝霞如鲤,天色澄明。

    他烧好热水,热好昨夜的粥,去东屋唤老人起身。

    埃里克躺在那张陪伴他四十余年的旧木床上,面容安详,双手交叠于胸前,像只是睡着了。

    两条老猎犬蜷在他脚边,一左一右,同样安静。

    查理站在门槛边,一动不动。

    他没有立刻上前,没有呼喊,没有探试鼻息。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张苍老的、皱纹遍布的面容,望着那两条早已跑不动山路的猎犬,终于不再费力地起伏胸口。

    灶上热水还在咕嘟。

    窗棂外,几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啁啾着梳理羽毛。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和那个人捡到他的那个清晨,一模一样。

    “埃里克。”

    查理的声音很轻。

    没有回应。

    “埃里克。”他又唤了一声,像年幼时从噩梦中醒来,唤那个会将他轻轻抱起、用粗糙掌心抹去他面颊泪痕的人。

    老人静静地躺着,不再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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