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局长,”苏慧敏小声说,“这个人不太好对付啊,是个高手。”
“我知道。”
“明天还继续吗?”
“继续。”我说,“但不是用今天这种方式了。”
回到会议室之后,我没有急着下班,而是让苏慧敏把林国良的履历表重新打了一份出来,单独放在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再看了一遍。
然后我在那页纸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他怕什么?
苏慧敏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给我们俩各倒了一杯茶。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我写那几个字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更用力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
躺在酒店有些偏硬的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林国良的履历材料和那几个小时谈话的画面。这家酒店的隔音不算太好,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地毯上闷闷地响,扰的我心里一阵烦乱。
我索性坐起来开了灯,把林国良的材料又翻了一遍。这一次我不再看那些冰冷的数字和项目名称,而是看他整个人生的轨迹——从一个农技员做到常务副市长,三十多年的时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些让他今天端坐在讯问室里矢口否认一切的力量,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积蓄的?
第二天一早,我到会议室的时候,苏慧敏已经在里面了。茶几上一杯茶已经喝了大半,看来来了有一阵子。
“张局长,你都有黑眼圈了,昨晚没睡好吗?”她一脸关心的问我。
“还好。”我没接这个话茬,“材料里有没有他早年的东西?我是说,那种比较个人的——他写的文章、讲话稿、心得体会,什么都行。”
苏慧敏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从最底下抽出一份薄薄的材料:“这个可能算。是他十五年前在东源县当县长时写的一篇心得体会,题目叫《当官为什么?》。当时县里搞主题教育,每个领导干部都要交一篇。手写的,原件在他家书房的抽屉里找到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复印件。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但字迹还算清晰。林国良的字写得很工整,是那种下过功夫的硬笔书法,一笔一划都有章法。
我读了下去。
“……当官为什么?不是为名,不是为利,是为老百姓办点实事。我老家在东源县的一个穷山沟里,小时候家里穷,揭不开锅是常有的事。要不是村里的老支书时不时接济我家几斤米、几勺盐,我能不能活到今天都是个问题。所以我从走上工作岗位的那一天起,就告诉自己,一定要为老百姓做事,一定要对得起组织的培养和人民的信任……”
我读着读着,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些文字太熟悉了。不是因为我读过它——这是第一次读——而是因为它太像一个时代的标准范文了。那种朴素、真诚、带着泥土气息的表达,在九十年代末期到两千年代初期的干部文章中遍地都是。那时候网络还不发达,很多干部写东西还保留着一种“原生态”的质感。
但问题在于,这些文字到底是真的发自内心,还是那个时代大家都这么写?
我翻到第二页,看到一段话让我停了下来。
“……有人问我,当县长是不是很风光?说实话,我不觉得风光,只觉得累。老百姓来找你办事,你是县长,你不管谁管?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办就能办的,需要协调各方面的关系,有时候协调不下来,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媳妇说我老得快,我说不是老得快,是操心操得多。但操心归操心,该办的事还是要办。你在那个位置上,老百姓信任你,你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这一段写得很具体,不像是套话。尤其是“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个细节,有一种只有当事人才写得出的真实感。
我把材料放下,抬起头看着苏慧敏:“你看看这一段,你觉得他是真心写的还是应付差事?”
苏慧敏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说:“前半段有点像套话,但中间这一段,感觉像是真情实感。尤其是操心睡不着觉那里,不像是编的。”
“我也觉得。”我说,“那问题就来了——一个曾经真心实意为老百姓谋事的人,后来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苏慧敏没有回答,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答案不在材料里,在林国良的脑子里和心里。
要想打开那扇门,靠证据砸是砸不开的,必须让他自己把那把锁拧开。
第二次谈话,我安排在当天下午。
这一次我没有带苏慧敏进去,只留了一个记录员在角落里。有些对话,人越少越好。苏慧敏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她只是在我起身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在监控室看着,有事随时叫我。”
我走进讯问室的时候,林国良已经被带进来了。他的状态跟昨天差不多,衬衫扣子依然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依然一丝不苟。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眼袋有些浮肿,眼圈比昨天看起来还要黑一些。
看来他昨晚也睡得不好。
这让我心里稍微有了点底。一个人在留置状态下还能保持完美的仪表,说明他还有足够的心理能量在维持那层防御。但如果他开始出现了疲态,那层防御就会慢慢出现裂缝。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老位置。这一次我特意慢了一点,让他有时间观察我的动作和表情。对面这个人太精了,他的每一个判断都基于大量的细节观察,我必须让他觉得今天的气氛跟昨天不一样,但到底哪里不一样,让他自己去猜。
“林国良同志,今天我们不谈你的案子,我跟你聊聊别的。”
林国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也算不上拒绝。
“我看过你十年前写的一篇心得体会。”我说。
他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标题叫《当官为什么?》。”我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写得很有感情,尤其是里面有一段,说你当县长的时候晚上操心睡不着觉,你媳妇说你老得快。这个细节写得很真实,我也在基层干过,也在县里的职能部门做过一把手,你的感触我也深有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