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日,波士顿。
洛根机场的门一开,冷风像刀。
零下十度,呼出的白雾一瞬就化成霜。
空气里有盐味,海的味道。
“这边。”
他在风里招手。
深灰羽绒服,黑围巾,鼻尖冻红,眼神却很清。
行李自然地接过去,又从包里抽出一条浅灰羊绒围巾。
“戴上。这里的风不讲理。”
围巾有余温,也有薄荷的味道。
她怔了下,系好。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厚的?”
“你收拾行李那天我看见了。全是薄的。”
他说完,拖着两个箱子向前,“波士顿的风,会从骨缝里钻进去。”
车到了。
黑人大叔健谈,听说去mit,眼睛一亮。
“amrp?那可是狠项目。小姑娘,大几?”
“大一。”
方向盘差点打滑,“天呐——大一?”
她笑,不接话。
窗外是红砖、尖顶、查尔斯河结着冰。
招牌一个接一个:harvard、mit、bu。
像一条把知识串起来的街。
“紧张吗?”他低声问。
“有一点。”
“正常。我第一次来美国参加imo也紧张。后来发现,数学到哪儿都一样。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车停在穹顶下。
风更硬。
她深吸一口气。
来了。
接下来四个月,在这里交卷。
amrp办公室在顶楼。
玻璃门推开,室内是暖气和咖啡味。
金发男生玩游戏,亚裔女生看书,白人男生在核对材料。
他们进门,几道目光齐刷刷抬起来。
不掩饰的打量。
也不掩饰的比较。
“wele.”
穿西装的女主管走来,笑意标准,节奏很快。
“dr. miller。你们的宿舍e栋。日程表在这里——早上讲座,下午导师时段,晚上自由研究。每周五交进度报告。”
文件夹很厚,名单很长。
几位名字,她只在教材的致谢和脚注里见过。
压力在纸背后冒头。
“还有,”dr. miller补充,“eugene 明天九点见你们。带上高维极限的最新进展。”
“收到。”他点头。
宿舍是单间,带卫浴。
同一层,两扇门的距离。
她把衣服挂进柜子,开电脑。
邮箱爆了:校园网、地图、图书馆、门禁、欢迎信。
最上面一封,来自 mit.edu。
looking forward to our meeting。
只有一行附注:带上最新想法,我有问题要讨论。
他在门口敲了两下。
“语气有点硬。”她说。
“很正常。他是导师,不是朋友。”
“我们不是他的学生。”
“现在就是了。在这里,表现直接连着他的脸。”
这句话把熟悉的护栏轻轻拨开。
清北是长辈的目光,是护着你向前。
这里是项目的轨道,是你自己跑。
跑不动,就下去。
“先吃饭。”他说,“把时差按住。”
餐厅明亮,却并不热闹。
有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两个亚洲面孔,太年轻,amrp。
好奇、算计、排斥、试探,都藏不太住。
“介意我坐吗?”
金发男生端着餐盘,自来熟地落座。
“alex。剑桥来的。”
“林晚照。”
“程启珩。”
“eugene 带你们?”
“是。”
“他很严格。去年有个amrp学生被他踢了。原因是——没跟上。”
他笑,像在聊天,不像在提醒。
她放下筷子,看他一眼。
“谢谢提醒。我们更关心数学本身。”
对方怔了两秒,笑容一顿,又恢复,“有意思。祝好运。”
等他走开,她才发现手心微汗。
“别理他,”他说,“这里每个人都是竞争对手。”
“我知道。只是……累。”
不是身体。是心。
陌生的语言,陌生的规则,陌生的审视。
她要在不熟悉的地面上,证明熟悉的东西。
“记住我们来做什么。”
他看着她,语气很稳。
“不是来赢社交。是来把证明做出来。把它讲清楚。”
话像把螺丝,慢慢把心上松动的那一圈拧紧。
吃完,他们没回宿舍,直奔图书馆。
二十四小时。
玻璃很高,灯很暖。
找了个角落坐下。
白纸摊开。
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细雪在落。
“随机矩阵那一节,谱测度的收敛要换表述。”
“把标量曲率的渐近加进去,做个桥。”
“桥会塌,条件不够。”
“那就补一个统一的界。”
“可能需要一个新的引理。”
他们的对话短,快,稳。
像两把手,拧同一颗顽固的螺栓。
偶尔停一秒,看彼此眼睛里那点光,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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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
旁边的mit学生看了几眼,压低声音。
“那两个是amrp的?”
“看起来好小。”
“但好像很强。”
一点过五。
她揉眼睛,盯着纸上的最后一行,点点头。
“差不多了。明天见eugene。”
“回去。”
“嗯。”
走出图书馆,风直直地扑上来。
她下意识把围巾又紧了一圈。
那条浅灰,软。
有他背包里的味道。
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谢谢你。”她忽然说。
“谢什么?”
“餐厅那会儿。还有这些天的——所有。”
他看她一眼,灯光把他眼睛照得很亮。
“也谢谢你。一个人来的话,我会觉得冷。你在,就不一样。”
简单,却很重。
落在心里,像把锚,在风里落地。
回到宿舍,手机震了一下。
两封新邮件先后抵达。
eugene:恭喜抵达。期待你们的思路。
david zhou:每日零点前发进度。明早十点远程。
他抬头,她抬头。
对视一秒,笑。
不是轻松的笑,是“又一块石头踩稳了”的笑。
第二天,九点。
eugene 的办公室窗外,是结冰的河。
他没有寒暄,抬手示意坐下。
“我看了你们的arxiv和清北的计划。”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点桌上的打印件,“是我关心的三个断点。别解释。先写。”
白板很大。
马克笔在手,她呼吸慢下来。
把那条桥从随机矩阵通到曲率分布,把统一界一层层垫高。
他看,她补。
他打断,她收束。
“这里不够。”
“加稀疏扰动。”
“那边会炸。”
“我们做了一个保险。”
她写完,他沉默了十秒。
“good. not bad for day one.”
一句话,不多给,也不少。
“周五交一个可读版本。下周,我要一个能讲的版本。”
“明白。”
“明白。”
出来的时候,风还是硬。
但脚下比来时更实。
两人并肩走回图书馆。
路过桥面,冰在脚下作响。
午后。
amrp第一场讲座。
讲者上来二十分钟干掉一章黎曼几何。
有人开始记不住,有人开始看手机。
她没有抬头,一字一句跟到尾。
他在旁边,笔记全是箭头、框、跳转符。
节奏在心里被拆成拍子。
拍子稳,焦虑就不挤出来。
下午两点,导师时段。
eugene 的博士后抛了一个问题。
“如果把规范条件换成coulomb,会发生什么?”
他接住,改写,推不动的地方标红。
她跟进,补了一个小引理。
白板上,红与黑叠成一片森林。
博士后停了两秒,点头,“好。”
晚上。
他们照旧回图书馆。
alex在远处,抬眼看了他们一眼。
没有上前。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餐厅的嘴上。
在夜里。
在空白页上。
在谁先让某个符号落地上。
十一点。
她开始困。
他把自动售卖机的热可可放到她手边。
“甜吗?”
“有点。”
“好。大脑需要糖。”
她笑,接过,喝一口。
暖从胃里往上升。
眼前那条小路忽然又亮了一寸。
零点。
进度发给david zhou。
“收到。早十点会里讲第三步。”
回信简短,像一把鞭子。
也像一个节拍器。
她合上电脑。
“今天就到这儿。”
“嗯。”
“波士顿真冷。”
“冷。等过一阵子下雪。”
“那就去河边看看。”
“好。把证明带上。”
两个人一起笑。
回去的路上,风更硬。
她把围巾埋住半张脸,说话有点闷,“程启珩。”“嗯?”
“我们会做出来的,对吧?”
“会。”
没有犹豫。
像在清北那天晚上的“继续”。
像每次他们对着白板点头。
像一根绷直的弦,越冷越亮。
宿舍楼下,灯是黄的。
雪没有下,云压得很低。
她在楼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
灯还亮着。
她知道,明天也会亮。
她也会坐回那个角落。
把每一行都写到能看、能听、能讲。
电梯“叮”的一声。
门合上。
她低头看那条浅灰的围巾,轻轻笑了一下。
在异国,这条围巾是温度。
在异国,他是锚。
把她从风里往回拽,把她从浪里按回到坐标原点。
有锚,船才敢往深海走。
第二天,风更大。
讲座更快。
节奏更紧。
心却稳了。
因为他们并肩。
因为每一个“问题”后面,都有一个“解”。
不是一句话的解。
是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对准、校准、抠到最小缝隙的解。
一月的波士顿,夜里两点,河面上会有一层薄雾。
他们会从雾里穿过去。
路灯把影子拉长,像两道细长的刻痕。
刻在mit的石阶上,刻在他们的脑海里。
刻在某篇论文未来的“引言”里,最后一句话:
我们在此给出证明。
于是,世界从这一天起,知道了它的名字。
也记住了,两个站在异国风里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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