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柒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硬邦邦的触感——不是苍云山那张铺了五层兽皮的木床，也不是公主府里锦缎软褥的雕花大床，而是……硌得她后背生疼的某种粗糙平面。

    

    紧接着，一股混杂着土腥味、干草味和隐约牲畜气味的气息冲进鼻腔。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低矮的土坯房顶，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糊着旧报纸的墙壁泛黄开裂，木格子窗上贴着褪色的窗花。身下是一张铺着草席的土炕，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被子。

    

    这是哪儿？

    

    她不是应该……

    

    记忆的最后画面，是苍云山顶的月光，是顾砚辞渐渐凉去的手，是她躺在他身边，握紧他的手，平静地等待生命终结。

    

    然后呢？

    

    按照惯例，任务世界结束后，她的灵魂会被系统1414接引回系统空间，结算积分，短暂休整后，再进入下一个小世界。

    

    可这次——

    

    “1414！”白柒在脑海中厉声呼唤，“你给我滚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一片寂静。

    

    没有熟悉的电子音回应。

    

    白柒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约莫十平米，陈设简陋：一张木桌，两把条凳，一个掉漆的衣柜，墙上贴着“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旧标语。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隐约能看见里面是土豆和地瓜。

    

    窗外传来鸡鸣声，夹杂着模糊的方言吆喝：“二娃子！去挑水！”

    

    白柒低头看自己——一身藏蓝色粗布衣裤，袖口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手背皮肤粗糙，指节处有常年劳作的茧子，但年轻有力。

    

    这不是她上个世界的身体。

    

    “1414！”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带上了威胁，“再装死，信不信我回去拆了你的主机？！”

    

    “滋啦……”

    

    一阵微弱的电流声后，系统1414小心翼翼的声音终于响起：“宿、宿主，您醒啦？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先喝点热水……”

    

    “少废话。”白柒冷声打断，“解释。为什么我没回系统空间？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间？”

    

    “这个嘛……”1414的声音透着心虚，“宿主您听我解释哈，情况是这样的——您在上个小世界的任务完成得特别出色，积分奖励超级丰厚！所以主系统特批，给您升级了灵魂传输模式！”

    

    “说人话。”

    

    “就是……就是您现在的灵魂强度已经足够强大，不需要再经过系统空间的中转缓冲啦！”1414语速飞快，“可以直接从一个任务世界无缝衔接到下一个世界！这样能大大提高修复效率，加快拯救小世界的进度！您看，多省事儿啊！”

    

    白柒眯起眼：“所以你是说，我上个世界刚死，眼睛一闭一睁，就到这儿了？”

    

    “对、对呀！无缝衔接！高效节能！”1414努力让语气显得振奋，“而且这样还能避免任务者在系统空间产生惰性，保持战斗状态的连贯性……”

    

    “我看是你想省下中转空间的能量消耗，好偷偷多攒点积分升级吧？”白柒一针见血。

    

    “……”1414沉默了足足三秒，再开口时带了哭腔，“宿主您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是那种系统吗！我都是为了工作啊！”

    

    “少来这套。”白柒掀开被子下炕，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上个世界的结算呢？别告诉我你吞了。”

    

    “怎么可能！结算报告已经生成啦！宿主您要现在看吗？”1414立刻殷勤道。

    

    “念。”

    

    “好嘞！”1414清了清不存在的嗓子，用播报新闻的腔调开始汇报：

    

    “小世界《压寨书生：白月光她靠武力牵红线》的结算报告如下：”

    

    “任务者：白柒”

    

    “任务周期：永昌元年至永昌六十年（实际停留四十九年）”

    

    “任务完成情况如下——”

    

    “主线任务：撮合原世界男女主（裴文清×楚瑶光）达成HE。完成度：100%！评价：完美！两人不仅恩爱一生，还开创了永昌盛世，小世界气运稳固如磐石！”

    

    “支线任务：收集‘民心所向’能量，壮大青云寨，间接助力义军。完成度：95%！评价：优秀！青云寨转型苍云商行，惠及一方，石虎、苏岚等配角命运皆得善终。”

    

    “隐藏任务：与‘压寨夫君’顾砚辞修成正果，化解其醋意危机。完成度：100%！评价：超完美！不仅修成正果，还相伴到老，成就千古佳话！系统额外奖励‘深情不渝’称号！”

    

    “积分结算：主线奖励积分，支线奖励积分，隐藏奖励积分，世界停留时长补贴积分，综合评价加成积分——总计积分！已自动存入宿主账户！”

    

    “当前总积分：积分！”

    

    1414念完，语气里满是邀功的得意：“恭喜宿主，积分已破百万！宿主您看！多丰厚的回报！这都是咱们共同努力的成果啊！”

    

    白柒却没被带偏，抓住重点：“‘世界停留时长补贴’？我记得以前没有这项。”

    

    “这个……这个是新规！”1414赶紧解释，“主系统最新规定，任务者若在任务世界自然寿终，可获得额外补贴，鼓励大家更深度融入小世界，提高修复质量！”

    

    “是吗？”白柒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土坯房和篱笆院，几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孩子在土路上跑过。

    

    这景象，全然陌生。

    

    “说吧，这个世界什么情况？”她收回目光，“任务目标，时代背景，我的身份。”

    

    “好嘞！这就为您传输本世界信息！”1414立刻响应。

    

    一股信息流涌入白柒脑海——

    

    年代：1975年。

    

    地点：东北黑省靠山屯。

    

    身份：猎户白大山独女，十九岁，父母早逝，独自生活。性格泼辣能干，是屯里有名的“铁姑娘”。

    

    任务目标：撮合知青陈默与村民林晓梅结成良缘，消除陈默心中对“白月光”（即原主白柒）的执念，使二人婚姻幸福，小世界气运回归正轨。

    

    原世界线概要：知青陈默下乡后不适应农活，某日劳动受挫时，被路过打猎的白柒顺手帮助，自此暗生情愫。后因种种原因未表白，与村民林晓梅结婚。但陈默心中始终有白月光影子，婚姻表面和睦实则冷淡，晚年凄清。林晓梅一生未被真心所爱，郁郁而终。小世界因核心感情线扭曲，能量衰竭。

    

    “就这些？”白柒挑眉，“没有更多细节？比如陈默为什么最后娶了林晓梅？林晓梅又是什么样的人？”

    

    “呃……这个嘛，小世界信息传输有损耗，目前就这些。”1414的声音有点飘忽，“不过宿主放心！这个世界难度不高，就是普通的年代文背景，撮合一对男女而已！比上个世界打打杀杀简单多了！”

    

    白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确定？”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1414拍着胸脯保证，“而且宿主您看，为了让你能更快适应新世界，我特意挑选了一个和您上个世界性格类似的身份——都是飒爽能干型的！您完全可以无缝代入！不用演，做自己就行！”

    

    “是吗？”白柒走到屋角的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对着水面的倒影看了看。

    

    水中的姑娘约莫十八九岁，肤色是健康的麦色，眉毛浓黑，眼睛大而明亮，鼻梁挺直，嘴唇不薄不厚。算不上顶漂亮，但有一股蓬勃的生气。和她原本的长相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年轻，更……土气。

    

    “身体数据同步率如何？”她问。

    

    “100%同步！”1414赶紧道，“虽然这身体没练过武，但底子好，力气大，宿主您稍微适应一下就能恢复战斗力！”

    

    白柒活动了一下手腕，确实能感觉到这具身体蕴含的力量。她又看了看屋角立着的一把柴刀和一张弓——很好，至少武器顺手。

    

    “行吧。”她放下水瓢，“任务时限？”

    

    “没有硬性时限，但建议在恢复高考前完成任务，这样陈默和林晓梅可以一起返城，开启新生活！”1414道，“现在是1975年秋天，恢复高考是1977年冬天，宿主有两年的时间。”

    

    “够了。”白柒走到门口，拉开木门。

    

    清晨的凉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院子不大，墙角堆着柴垛，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服。篱笆外能看到其他类似的土坯房，炊烟袅袅升起。

    

    远处传来生产队上工的钟声：“铛——铛——铛——”

    

    “对了宿主！”1414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说。”

    

    “由于您上个世界表现太出色，主系统特批，您在这个世界可以适度使用不超过1000积分的辅助道具！”1414欢快地说，“比如‘好感度提示仪’啦，‘命运红线显影粉’啦……”

    

    “不需要。”白柒打断，“谈个恋爱还要道具，丢人。”

    

    “宿主威武！”1414立刻拍马屁，“那您打算从哪里开始？需要我提供陈默和林晓梅的当前位置吗？”

    

    白柒迈出门槛，站在院子里，眯眼望向屯子深处。

    

    “先看看情况。”她说，“顺便熟悉一下这个‘靠山屯’。”

    

    她走进屋旁的简陋灶房，掀开锅盖——锅里是半锅玉米面糊糊，已经凉了。灶台上放着两个黑面馍馍。

    

    很艰苦，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白柒生火热了糊糊，就着馍馍快速吃完。收拾碗筷时，她注意到墙上挂着一本巴掌大的“劳动手册”，翻开一看，里面记着工分和出勤——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原主是个认真过日子的姑娘。

    

    “宿主，需要我帮您扫描一下屯里的情况吗？”1414殷勤地问。

    

    “不用。”白柒合上手册，“我自己看。”

    

    她走出院子，沿着土路往屯里走。

    

    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村民，都笑着跟她打招呼：

    

    “柒丫头，这么早啊？”

    

    “白柒，今儿上山不？”

    

    “柒姐，昨儿陷阱逮着啥没？”

    

    白柒一一点头回应，不多说话。村民们似乎也习惯了她这性子，打过招呼就各自忙去了。

    

    靠山屯不大，百来户人家，房屋依山而建。屯子中央有个打谷场，场边立着“农业学大寨”的宣传牌。生产队队部是几间稍大的土坯房，门口挂着木牌。

    

    白柒站在打谷场边，目光扫过整个屯子。

    

    秋天清晨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近处的田野金黄一片。挑水的汉子，喂鸡的妇女，赶羊的孩子……构成一幅朴实又生动的乡村画卷。

    

    看起来，确实是个简单的任务世界。

    

    “1414。”她在心里说。

    

    “在呢在呢！宿主有什么吩咐？”

    

    “你这次……没瞒我什么吧？”白柒淡淡地问。

    

    “绝对没有！”1414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个世界特别简单，就是撮合一对有缘人！宿主您放心大胆地去干！我保证全程技术支持！”

    

    白柒沉默了几秒。

    

    “行。”她说，“那我开始了。”

    

    她转身，朝生产队队部走去——按照记忆，今天知青们应该在那里集合，分配劳动任务。

    

    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上衣的年轻男人，正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男人身材颀长，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书卷气，但眼神深处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深邃。他手里拿着一本《毛选》，指节修长干净。

    

    他看着白柒远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直到同伴拍了拍他的肩：“沈听澜，看什么呢？该去集合了。”

    

    被叫做沈听澜的男人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他转身跟上同伴，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那个梦境——红衣女子在山巅回眸，笑容灿烂如烈日。

    

    那个纠缠了他十九年的梦。

    

    而刚才那个扛着柴刀走过的姑娘……明明衣着不同，样貌不同，可那走路的姿态，那挺直的脊背，那随手将碎发别到耳后的小动作……

    

    怎么会如此熟悉？

    

    沈听澜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靠山屯的秋天，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而此刻，正走向生产队部的白柒，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奇怪……”她揉揉鼻子，“谁在念叨我？”

    

    系统1414在她脑海里装死，一声不吭。

    

    它没敢告诉宿主的是——这个小世界，因为某些“意外因素”，已经偏离了原剧情线。

    

    而那几个“坑”，正在前方，笑眯眯地等着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