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这天，靠山屯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霜。
清晨推开门，满眼都是白茫茫一片。
草叶上、屋顶上、柴垛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白。
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带着刺刺的凉意。
白柒裹紧了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哈出一口白气。
她今天打算去公社——上次买的盐拿来腌制了一些山里打的兔子肉，现在盐又快见底了，针线也不够用了，还得买点煤油。
最重要的是，她想看看公社的供销社有没有卖种子的，开春后想在院里种点菜。
“柒丫头，这么早啊！”隔壁的王婶正在院子里扫霜，“去公社？”
“嗯。”白柒点头，“王婶要捎点什么不？”
“哎哟，那可太好了！”王婶赶紧放下扫帚，“帮我带两包火柴，再扯三尺蓝布——要厚实的那种！钱我晚上给你！”
“行。”
白柒记下，正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回头，又是沈听澜。
这人怎么总在她出门的时候出现？
“白柒同志，”沈听澜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大衣，衬得他肤色更白，眉眼更黑，“去公社？”
“嗯。”白柒简短地回答，继续往前走。
“我也去。”沈听澜跟上她的步子，“买点东西。”
白柒没说话，算是默许了——路又不是她家的，总不能拦着不让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屯子，沿着土路往公社方向走。
霜后的路面有点滑，白柒走得很稳，沈听澜也跟得上。
“你常去公社？”沈听澜问。
“一个月一两次。”白柒说，“买点必需品。”
“不觉得远？”
“习惯了。”白柒看了他一眼，“你们城里人可能觉得远，我们山里人走惯了。”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觉得远。”
白柒没接话。
路上偶尔遇到别的屯的人，赶车的、挑担的、步行的，都是去公社赶集的。
看到白柒和沈听澜走在一起，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靠山屯的猎户丫头和北京来的知青，这组合有点稀奇。
白柒倒不在意。
她活了不知道几辈子了，早就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了。
倒是沈听澜，一路上话很少，只是偶尔看她一眼，眼神若有所思。
走了一个多小时，公社到了。
说是公社，其实也就是一条主街，两旁有些供销社、粮站、邮局之类的建筑。
今天逢集，街上人还挺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的声音混成一片。
白柒先去供销社。
她掏出皱巴巴的布票和钱，买了盐、煤油、针线，又给王婶买了火柴和布。
路过种子柜台时，她停下来看了看。
“同志，有白菜萝卜种子吗？”她问售货员。
“有！刚到的！”售货员是个胖乎乎的大姐，很热情，“白菜籽五分一包，萝卜籽三分！要多少？”
“各来两包。”白柒数出钱。
买完东西，她走出供销社，看见沈听澜正站在街对面的一家书店门口——那是公社唯一一家书店，门面很小，书也不多。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白柒走过去：“买书？”
沈听澜抬头：“嗯。这本《农村医疗常识》，林晓梅应该用得上。”
白柒挑眉：“你对她还挺上心。”
“你不是希望我多帮帮她吗？”沈听澜反问。
白柒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过？”
“那天在识字班，你让陈默多照顾林晓梅。”沈听澜合上书，“我听见了。”
白柒心里一惊。
那天她跟陈默说话声音不大，沈听澜隔得那么远居然听见了？这人耳朵也太灵了。
“我就是随口一说。”她面不改色。
“随口一说，就特意去给林晓梅送布送书，还让她有问题问陈默？”沈听澜看着她，“白柒，你到底想干什么？”
白柒迎上他的目光：“我想干什么，跟你有关系吗？”
两人对视了几秒。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两个站在书店门口的年轻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没关系。”沈听澜先移开视线，“就是好奇。”
他付了钱，把书装进挎包里：“走吧，该回去了。”
回程的路，两人都很沉默。
走到半路，天空飘起了细雪。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小，落地就化了，但空气明显更冷了。
白柒把买的东西往怀里揣了揣，加快了脚步。
“等等。”沈听澜忽然叫住她。
他从挎包里拿出一条灰色的围巾——是羊毛的，看起来很暖和。
“戴上。”他把围巾递过来。
白柒没接：“不用。”
“天冷。”沈听澜坚持，“你穿得少。”
“我不冷。”白柒继续走。
沈听澜两步追上她，直接把围巾往她脖子上绕。
动作很快，但很轻，没碰到她的皮肤。
白柒僵住了。
围巾还带着沈听澜的体温，暖烘烘的。
羊毛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味——是干净的味道。
“你……”她张了张嘴。
“借你的。”沈听澜系好围巾，后退一步，“下次还我。”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白柒站在原地，摸着脖子上的围巾，心里乱糟糟的。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
回到靠山屯时，雪已经停了。地上的霜化了，泥土路变得泥泞。
白柒在家门口停下，解下围巾递给沈听澜：“谢谢。”
沈听澜接过围巾，却没走：“不请我进去坐坐？”
白柒皱眉：“我家没什么可坐的。”
“喝口水总行吧？”沈听澜说，“走了一路，渴了。”
这借口找得，连1414都在白柒脑海里吐槽：“宿主，他这搭讪技巧太生硬了！”
白柒叹了口气，推开门：“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沈听澜在炕沿坐下，打量着四周——墙上挂着一张弓，墙角堆着兽皮，窗台上晒着草药，桌上还摆着一本《常用中草药图谱》。
白柒给他倒了碗热水：“只有这个。”
“够了。”沈听澜接过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那本书上，“你看得懂？”
“看图。”白柒说，“字不认识，但图能看明白，我找草药看图就行。”
沈听澜放下碗，拿起书翻了翻：“这书编得挺好，图文并茂。你经常上山，应该能找到不少常用的药草。”
“林晓梅在识字班学得怎么样？”白柒忽然问道。
“还行。”沈听澜说，“就是有点……放不开。陈默教她的时候，她总是很紧张。”
白柒心里明白——林晓梅那是心理阴影。
“陈默呢？教得怎么样？”
“挺认真的。”沈听澜看了她一眼，“就是有时候太认真了，反而让人有压力。”
这话说得有意思。白柒挑眉：“怎么说？”
“他总想把自己知道的全教出去，但忘了学生需要时间消化。”沈听澜合上书，“而且他好像……特别想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不是没用的人。”沈听澜说，“知青刚下乡，都有这个阶段。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想找点事证明价值。”
白柒沉默。
她想起上个世界的顾砚辞——刚被她掳上山时，也是这种心态。总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总想做点什么。
“你也有这个阶段？”她问。
“有过。”沈听澜坦然，“现在也有。只不过我找到的证明方式不一样。”
“什么方式？”
沈听澜看着她，没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许久，沈听澜才开口：“白柒，你相信缘分吗？”
白柒心头一跳：“怎么又问这个？”
“就是觉得……”沈听澜顿了顿，“有些人，明明第一次见，却觉得认识了很久。有些地方，明明第一次来，却觉得特别熟悉。”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就像这个靠山屯，就像……你。”
白柒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沈听澜，”她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沈听澜点头，“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做那些梦？为什么梦里的人跟你这么像？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就觉得……”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白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可能只是巧合。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
“不是长相。”沈听澜摇头，“是感觉。你看人的眼神，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态……都跟我梦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白柒面前，低头看着她：“白柒，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白柒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探究，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很深，很沉，像要把人吸进去。
她忽然想起上个世界，顾砚辞第一次对她表白时的眼神。
也是这样，认真，专注，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不知道。”她移开视线，“可能你太累了，胡思乱想。”
“是吗？”沈听澜没逼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也许吧。”
他退回炕沿坐下，又喝了口水，然后站起身：“我该走了。”
白柒送他到门口。
“围巾……”她忽然想起。
“先放你这儿。”沈听澜说，“下次来拿。”
他说完，转身走了。
白柒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许久没动。
“宿主……”1414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没事。”白柒关上门，走回屋里，拿起那条灰色围巾。
围巾很软，很暖。
就像那个人一样。
——
同一时间，屯东头第三户。
林晓梅正在油灯下看书——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她已经学完了拼音，能磕磕巴巴地念出一些简单的字了。
“清热解毒……活血化瘀……”她小声念着，眉头紧皱。
有些字还是不认识，她得查字典——那是陈默借给她的，一本很旧的《新华字典》。
查一个字要花好几分钟，但林晓梅很耐心。她知道，多认一个字，就离赤脚医生的目标近一步。
上辈子，她也想学医，但家里没钱供她上学，后来嫁了人，更没机会了。这辈子，她打定主意要走自己的路。
至于陈默……
林晓梅停下笔，看着油灯跳跃的火苗。
这几天的识字班，陈默教得很认真。
他耐心，细致，从不会因为她学得慢而不耐烦。有时候她问问题，他会仔细解答，还会举例子说明。
平心而论，他是个好老师，也是个好人。
可上辈子的记忆太深刻了。
那些相敬如宾的日子，寂静清冷，人生好似永远处于寒冬腊月，那些她无论怎么努力都走不进他心里的夜晚，真的令人心寒……
林晓梅摇摇头，将脑子里的烦乱思绪甩开，继续看书。
什么都不如自己学到的知识靠谱！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晓梅！晓梅！你在家吗？”
是王秀芳的声音。
林晓梅皱眉。
她不太喜欢这个隔壁屯的姑娘——太咋咋呼呼，而且总围着陈默转，目的太明显。
“在。”她放下书，去开门。
王秀芳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脸上堆着笑：“晓梅姐，我来找你玩！”
“进来吧。”林晓梅侧身让她进来。
王秀芳一进屋，眼睛就四处瞟：“哟，看书呢？这么用功！”
“随便看看。”林晓梅淡淡地说。
王秀芳凑到桌前，看到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眼睛一亮：“晓梅姐，你想当赤脚医生啊？真厉害！”
“还没想好。”林晓梅收起书，“就是看看。”
“看看也好！”王秀芳在她旁边坐下，“对了晓梅姐，明天识字班，你打算问陈默同志什么问题啊？要是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问的！”
林晓梅看她一眼：“我自己就行。”
“哎呀别客气嘛！”王秀芳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咱们都是姑娘家，互相帮助应该的！我跟你说，陈默同志喜欢好学的女生，你多问他问题，他肯定对你有好感！”
林晓梅抽回胳膊：“我没那个意思。”
“哎哟，还害羞呢！”王秀芳自以为看穿了她的心思，“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晓梅姐，我可得提醒你，陈默同志这样的优秀青年，喜欢他的人可多了！你得抓紧！”
林晓梅听得心烦，正要送客，忽然听见王秀芳说：
“对了，我今天看见白柒姐和沈听澜知青一起去公社了！两人走得很近呢！”
林晓梅一愣：“白柒姐和沈知青？”
“是啊！”王秀芳压低声音，“我看啊，白柒姐八成是看上沈知青了！不过也是，沈知青长得俊，又是北京来的，配白柒姐正合适！”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在她看来，白柒要是跟沈听澜好了，就没人跟她抢陈默了。
林晓梅却皱起眉。
白柒和沈听澜？她怎么没看出来？
不过仔细想想，沈听澜好像确实挺关注白柒的。
识字班的时候，他总是坐靠门的位置，时不时往门外看，像是在等谁。
难道……
“晓梅姐，你说是不是？”王秀芳还在说，“这样也好，白柒姐有了沈知青，陈默同志就是咱们的了！”
“王秀芳。”林晓梅打断她，“这话别乱说。白柒姐和沈知青怎么样，是他们的事。陈默同志……也不是谁的。”
王秀芳撇撇嘴：“知道啦知道啦！我就是说说嘛！”
她待了一会儿，觉得没趣，就走了。
林晓梅关上门，回到桌前，却再也看不进书了。
白柒和沈听澜……
如果这是真的，那陈默……
她摇摇头，甩掉这个念头。
不管陈默怎么样，都跟她没关系。这辈子，她只想好好学医，过自己的日子。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有点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