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文渊阁散人凑过去。
笔记本是日文写的,夹杂着不少汉字和怪异符号。
我日文水平仅限于“八嘎”、“雅蠛蝶”和几句动漫台词,但那些汉字和符号,结合上下文和旁边的草图,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是一本实验日志!
记录者是当年驻守此地的一名日军军官,同时也是个……阴阳师?或者类似的存在。
日志里详细记载了如何利用战死的士兵亡魂、俘虏、甚至当地百姓,进行一种名为“黄泉津大神降神仪”的邪恶试验。
目的是通过血祭、折磨和特定的养鬼邪术,培育出能够承载“黄泉津大神”一丝神念的“神降之躯”,从而获得超越凡俗的力量,甚至…沟通彼世,达成某种野心。
那个深坑养鬼池,还有刚刚被我们拆掉的缝合怪,都是这个仪式的产物。
日志最后几页字迹凌乱,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似乎是仪式出现了严重偏差,引发了反噬,导致整个地下工事被封闭,里面的人(和鬼)都困死其中。
而那些散落的文件,则是一些更零散的记录、命令副本、地图,甚至还有几份泛黄的、盖着血色印章的“特别许可”,允许进行“特殊物资”的调用。
“黄泉津大神…是东瀛神话里掌管黄泉的母神伊邪那美?”
文渊阁散人学识渊博,皱眉道:“竟敢以凡人之躯,行此渎神逆天之举,妄图沟通彼世,窃取神力…简直是疯了!”
“不是疯了,是蠢。”
我嗤笑道:“画虎不成反类犬,搞出这么个丑不拉几的缝合怪,还‘神降之躯’?丢人现眼。我看叫‘垃圾回收站’还差不多。”
柳七指着档案箱:“里面还有些东西,似乎是关于这个仪式后续,或者…与其他地方的关联。”
我打开那个沉重的金属档案箱。
里面除了更多的文件、图表,还有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
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卷质地奇特、非帛非纸、触手冰凉柔韧的黑色卷轴。
卷轴两端是暗金色的金属轴头,刻着繁复的曼陀罗花纹。
展开卷轴,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描绘着一幅极其复杂、充满邪异美感的阵图。
阵图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八岐大蛇图案,周围环绕着无数细小的符文和星象符号。
阵图旁边,同样用暗红颜料写着几行难以辨认的文字,既非汉字,也非日文,透着一股古老而邪恶的气息。
“这是什么?”
文渊阁散人凑近细看,清辉照亮卷轴,那些暗红纹路在光线下似乎有微弱的流光转动。
“看起来…像是个更大型的仪式阵图。”
柳七沉声道,手指虚点着阵图边缘几个特殊的符号:
“这些符号,我在其他地方见过…和最近城里一些不太平的事,风格很像。”
我心头一震,果然有关联!
福荫厂的血祭,往生社的怨傀,这里的养鬼池…背后很可能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就是这个源自当年倭寇阴阳师,却流传下来,被现今某些心术不正之徒利用的邪恶传承!
这个黑色卷轴,可能就是关键!
“这卷轴,我要了。”
我将卷轴小心卷起,重新用油布包好。
这玩意儿邪性,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落入那伙邪教徒手中。
柳七没有反对,文渊阁散人也点点头。
我们又仔细检查了档案箱和书桌,将可能有价值的文件资料打包。
至于那个还在微微翻滚的深坑养鬼池,必须彻底毁掉。
我和文渊阁散人、柳七联手,以符箓、清灵之气和柳七那神秘莫测的“气刃”,将深坑边缘的血色符文彻底抹除、破坏。
又用剩下的“烈火符”和柳七提供的某种特制“化尸粉”,投入深坑。
黑红液体剧烈沸腾、蒸发,最后化作一滩恶臭的灰烬。
做完这一切,整个地下空间的阴冷邪异气息消散了大半,虽然依旧让人不舒服,但已无大碍。
“此地不宜久留。”
文渊阁散人道:“老朽需尽快返回书斋,稳固结界。此番多谢姜道友、柳道友鼎力相助!大恩不言谢!”
“前辈客气了,分内之事。”我拱手。
柳七也点了点头:“各取所需而已。”
我们三人原路返回。
路上又顺手清理了几只漏网的、躲藏在角落的弱小倭鬼。
出了洞口,重新见到天光,呼吸着山间清冷的空气,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文渊阁散人在谷口与我们告别,化作清辉返回他的书斋。
临别前,他郑重告知,三日前允诺的道门先贤手札拓本,不日便会差遣灵童送至九阳事务所。
谷口只剩下我和柳七。
“柳兄接下来有何打算?”我问。
“回去,处理这把刀。”
柳七拍了拍竹筐:“然后…继续收账。这天下,该清的旧账,还多着呢。”
他顿了顿,看向我:“姜老弟,你卷入的事,不简单。那卷轴,还有城里那些魑魅魍魉…背后水很深。自己小心。”
“多谢柳兄提醒。”
我笑了笑:“我这人没啥优点,就是胆子大,不怕事。水再深,趟过去就是了。大不了,再把桌子掀了。”
柳七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比较明显的笑容,虽然还是淡淡的:
“有意思。希望下次见面,你还能这么精神。走了。”
他扛起扁担,竹筐里又传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身影沿着山路,不紧不慢地远去,很快消失在暮色山岚之中。
“这人…真怪。”黄三爷评价道。
“怪,但有本事。”
我收回目光,摸了摸怀里油布包着的卷轴,又掂了掂背上装满“纪念品”的背包,心情复杂。
这趟苍茫山之行,收获远超预期,但麻烦似乎也更大了。
回到九阳事务所时,已是华灯初上。
胡小柔早就望眼欲穿,踏雪更是直接扑上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姜师傅!您可回来了!没事吧?”
胡小柔上下打量我,见我虽然风尘仆仆,但精神奕奕,这才松了口气。
“没事,好得很,还带了‘土特产’。”
我将背包放下,又把那卷轴小心取出,放到里间妥善存放。
听我简略说了苍茫山之行,胡小柔听得惊心动魄,黄三爷在一旁添油加醋,把我说得如同天神下凡,单枪匹马拆了怪物老巢,听得胡小柔一愣一愣的。
“对了,姜师傅,您不在的时候,有件怪事。”
胡小柔忽然想起什么:“昨天下午,有个穿着打扮很…很复古的年轻姑娘来店里,说是文渊阁散人遣来的‘灵童’,送来了这个。”
她取出一个用青布包裹、四四方方的小包裹。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卷用上好宣纸精心拓印的手札,纸色微黄,墨迹沉厚,一看就年代久远。
内容确实是前代道门高人的修行感悟和零散符箓阵图,价值不菲。
文渊阁散人果然守信。
“那姑娘放下东西就走了,话都没说几句,感觉…不像真人,轻飘飘的。”胡小柔描述道。
鬼仙座下灵童,自然非凡人。
我点点头,收好手札,这都是宝贵的修行资粮。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调息恢复,一边研究那三卷手札和黑色卷轴。
手札中的内容对我启发很大,许多修行上的疑惑豁然开朗,对力量的运用也更加精妙。
而那黑色卷轴…
我尝试了多种方法,都无法完全解读上面的文字和阵图全貌,只能勉强认出其中一小部分与“聚阴”、“纳煞”、“魂祭”有关的符文,与我之前遇到的邪术一脉相承,但更加宏大、古老、邪恶。
这卷轴,恐怕是那邪教组织的核心机密之一,或者至少是重要组成部分。
我没有轻举妄动。
暗中让胡小柔通过她的渠道,打听城里是否还有类似“往生工艺社”那样可疑的纸扎铺子或殡葬相关场所,尤其是可能和“东洋”、“古物”扯上关系的。
同时,我也在加紧纸扎厂的筹备。
李巧手介绍的两个工匠已经谈妥,郊区那处旧厂房的租赁合同也正式签下。
启动资金虽然还差一些,但有了周家那笔丰厚的酬劳和文渊阁散人赠与的手札,缺口不算太大。
我计划先小规模开工,制作一些品质优良、带有基础安魂镇宅效果的常规纸扎,打开市场,站稳脚跟,再慢慢图谋更深层的“业务”。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但我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那个拥有执令人、进行着“万灵归煞阵”等邪恶计划的组织,绝不会因为福荫厂被毁、苍茫山养鬼池被端就善罢甘休。
他们一定在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而我,也在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这天下午,我正在事务所后院,尝试按照手札上的记载,布置一个简易的“聚灵化煞”小阵,既是练习,也能稍微改善一下后院因为埋藏阴铁而过于阴寒的环境。
忽然,前堂传来胡小柔略带惊讶的招呼声,以及一个有些耳熟、带着哭腔的女声。
“姜师傅!姜师傅在吗?救命啊!”
我皱了皱眉,收起布阵的材料,走到前堂。
只见一个打扮时尚却头发散乱、脸色惨白的年轻女孩,正抓着胡小柔的胳膊,哭得梨花带雨。
正是之前黑猫陶傀事件的林晓雨。
“林小姐?又出什么事了?”我问。
林晓雨看到我,如同见到救星,扑过来:
“姜师傅!救命!我室友…我室友小雯她…她回来了!但是…但是她变得好可怕!她…她在吃生肉!还…还对着镜子画那种吓人的妆!嘴里嘀嘀咕咕全是听不懂的怪话!我吓坏了,跑出来,她…她还在家里!”
小雯?就是送她黑猫陶俑的那个室友?
“别急,慢慢说。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后具体有什么异常?”
我让她坐下,递给她一杯水。
林晓雨喝了口水,勉强镇定一些:
“她是前天晚上回来的,一声不响,我起先还以为她累了。但她脸色特别差,青白青白的,眼睛说,就摇头。”
“昨天一整天,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上我听到她房间里有奇怪的动静,像是…像是在撕咬什么东西。我偷偷从门缝看了一眼…看到她背对着门,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血淋淋的生肉在啃!地上还有血!”
“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客厅的镜子前,对着镜子化妆…但那根本不是化妆!她用口红在脸上画那种扭曲的图案,像…像符咒!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又尖又细,完全不是她的声音!我吓得不敢出声,等她回房间了,才赶紧跑出来…”
林晓雨说着,又哭了起来:
“姜师傅,小雯她是不是中邪了?就像我的墨墨一样?求求您,救救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黑猫陶俑的源头就是这个小雯,如今她自己中招,一点也不奇怪。
恐怕她当初在城东夜市得到陶俑,就不是偶然,而是被那邪教组织盯上,成为了试验品或者发展对象。
“带我去你们住的地方看看。”
我站起身。
城东…又是城东。
看来,很有必要再去“往生工艺社”那条线查一查了。
就在这时,事务所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了。
不是急促的拍打,也不是粗鲁的踹门,就是很平常的、有节奏的“叩叩”声。
但我们三人,包括黄三爷,都同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因为现在是下午,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可门外…明明空无一人。
胡小柔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脸色微白,对我摇了摇头。
敲门声,再次响起。
叩,叩,叩。
不疾不徐,却仿佛敲在人心上。
我眯起眼睛,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沉声问道:“谁?”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片砂纸在摩擦的老年男子声音,幽幽传了进来:
“送信的。姜九阳,姜师傅在吗?有您的…‘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