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里外的喀喇沁草原深处,一座巨大的牛皮王帐内,牛油火把将帐内照得通明。
喀喇沁部台吉巴特尔(意为“英雄”)端坐在,铺着完整白牛皮的主位上。
他年约四旬,身披华丽的蒙古袍,外罩一件用大明旧式山文甲改制的护心皮甲,腰间佩着镶嵌宝石的弯刀。
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帐下,两边分坐着他的几名心腹将领,以及一位汉人打扮的中年文人——正是沈茂春派来的心腹使者,姓柳。
柳先生操着流利的蒙古语,语气充满崇敬,“台吉,我家主人让我再次向您保证,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大唐皇帝李嗣炎,此刻正带着区区百名护卫,走向永平府西边的傍水崖,那里地势险要,正是长生天赐予勇士的猎场。”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喀喇沁将领,粗声问道:“百人护卫?汉人皇帝出行,怎会如此轻简?莫不是陷阱?”
柳先生微微一笑:“将军有所不知。这皇帝登基不过五年,性子酷烈好杀,此次北巡,在河南一口气杀了一两千官员,就是为了震慑天下。
他来永平,是来‘钓鱼’的,自以为身后有大军跟随,便敢以身犯险,想要引出地方上的‘蠹虫’。
可惜,他不知道,永平的大人们已经联合起来,准备把他这条‘大鱼’一口吞下。”
闻言,巴特尔台吉眼珠一转,缓缓开口:“沈老板的货物,这两年确实让我们部族富裕了不少,那些精铁、火药、布匹、茶叶,转手卖给大清,利润丰厚,这份交情我记得。”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柳先生:“但交情归交情,让我的勇士们深入汉地百里,去袭击大唐国君,这是把整个喀喇沁部族推向刀尖上跳舞。
你们汉人有句话,叫‘不见兔子不撒鹰’,沈老板和永平的官员,能给我巴特尔和我的勇士们什么保证?又有什么,是值得我们冒灭族之险去博取的?”
柳先生见状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巴特尔面前的矮几上铺开。
他手指点向中原舆图:“台吉请看,定业元年,大唐立国之初,便在中原大败贵部与满蒙联军。
定业三年,又在张家口与苏尼特部大战,丁口牲畜被掳走无数。
如今大唐内政渐稳,皇帝雄心勃勃,敢问台吉,以喀喇沁今日之力,可挡得住大唐下一次横推草原?”
帐内一片沉默,几位将领的脸色都阴沉下来,大唐的强盛有目共睹,大清龙兴之势硬生生被打断。
柳先生继续道:“察哈尔部如今苟延残喘,兀良哈三部摇摆不定,大清早在数年前退守辽沈,自顾不暇。
一旦大唐皇帝稳固内部,下一步必然是对外用兵,重现汉唐荣光,届时,喀喇沁的草原,还能是喀喇沁人的牧场吗?”
想到这里,巴特尔目光闪烁,已是被说动三分。
“台吉,但现在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大唐皇帝孤军轻入,身边护卫薄弱,而他的内部有我们的人接应!
不知,您可记得两百年前,瓦剌部的也先太师?他在土木堡俘虏了大明的皇帝!还有更久远的时候,匈奴的冒顿单于,曾在白登山围困汉高祖刘邦!
突厥的颉利可汗,兵临渭水,迫使唐太宗李世民签下盟约!那些都是草原英雄最辉煌的时刻,足以被传唱千年!”
他直视巴特尔的眼睛,言辞充满蛊惑:“如今,您,喀喇沁的巴特尔台吉,也有机会成为这样的英雄!
俘虏大唐的开国皇帝!届时,您想要多少金银财宝?多少粮食布匹?多少城池土地?
甚至……让大唐皇帝下诏,承认喀喇沁对漠南草原的统治,世代通好,岁岁赐予!这广袤富庶的中原,都将成为喀喇沁勇士们,予取予求的牧场和宝库!此等功业将远超前人!”
帐内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几位喀喇沁将领脸上都露出贪婪之色。
草原民族崇拜强者,更崇拜能带领他们,获取巨大财富和荣耀的英雄。
巴特尔台吉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火把投下巨大影子,他走到王帐中央环视着他的将领们,声音洪亮:“长生天的子孙们!汉人的皇帝,以为打败过我们两次,就能永远把马蹄挡在长城之外!
他们错了!草原的雄鹰,永远不会被关在笼子里!现在这只鹰飞进了我们的猎场,还如此骄傲,如此大意!”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寒光:“也先太师能做到的,我巴特尔也能做到!
刘邦、李世民曾经面对过的耻辱,今天要让李嗣炎也尝一尝!三千最勇猛的喀喇沁骑兵!带上你们最快的马,最利的刀,最硬的弓!
今夜,我们就穿过那道他们,自以为坚固的城墙,去把大唐皇帝‘请’到我们的草原来做客!”
“嗷呜——!”帐内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群情激奋。
巴特尔转向柳先生,沉声道:“回去告诉沈老板和吴知府,按计划,我喀喇沁的三千铁骑,将准时出现在傍水崖!希望他们也不要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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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吉英明!”柳先生深深一揖,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兴奋的笑容。
是夜,月黑风高。
董家口——城子峪——大毛山一线,蜿蜒的边墙在浓重的夜色中,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大部分烽燧只有零星灯火,巡哨的士卒在秋夜的寒风中,也难免有些懈怠。
黄垄坐在自己的军帐中,面前摊着一份巡防图,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已经收到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确认消息,也知晓了喀喇沁大军即将行动。
此刻,他的防区几个关键隘口的守军,都已被他以“加强夜间隐秘侦察训练”、“调整防务重点”等理由,调离了原位,换上了少数绝对心腹,或者干脆暂时空虚。
子时前后,大地传来了隐隐的震动。
在黑黢黢的城墙阴影下,在早已被暗中疏通的壑口处,一股黑色的洪流悄然涌动。
喀喇沁骑兵们人衔枚,马摘铃,在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下,迅速越过边墙侵入关内。
他们绕过可能有驻军的烽燧,沿着预先勘察好的山谷小路,快速向南穿插,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大唐北疆的腹地。
然而,关隘内并非所有人,都被黄垄蒙蔽或控制。
黄垄深知此举是破家灭族的勾当,为防万一,在行动前夜,他已借“紧急军议”之名,将麾下几名素来忠于朝廷、或与自己不甚和睦的将领。
如把总周千库、哨官李锐等人,请到了自己的中军帐旁,一处闲置的营房内。
“诸位,今夜可能有变,为防军情淆乱指挥不一,暂且委屈各位在此稍歇,外有亲兵‘护卫’。
待过几日,局势明朗,自当给各位一个交代。”黄垄拱手朝几人致歉。
周镇是个火爆性子,当即拍案而起:“黄参将!你这是何意?羁押同僚?你想干什么?!”
李锐则脸色阴沉,按住腰间刀柄,死死盯着黄镇:“参将,可是那边……有什么‘动作’?你这是要拖着兄弟们一起跳火坑?”
黄垄避开他们锐利的目光,只是挥了挥手,帐外立刻涌入十余名,他蓄养已久的家丁,手持火铳虽未激发,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相信我,若非万不得已……” 黄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
“若事成,我自向诸位赔罪,前程富贵,共享之,若事败……我也绝不连累诸位家小。此刻,还请安静。”
他终究没有下令杀人,一来,这些毕竟是与他在边关共事多年的同袍,沙场上也曾相互照应。
二来,他心底深处也存着一丝侥幸和纠结——万一……万一计划有变,万一事情败露,留下这些人的性命,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转圜的余地?
这微妙的赌徒心理,让他选择了羁押而非灭口。
周镇、李锐等人被强行卸去兵器,困于营房,心焦如焚,却无可奈何,只能暗暗祈祷不要发生最坏的事情。
丝毫不知他们成了黄垄,在这场豪赌中的筹码。
此时,城子峪附近山岭制高点的夜不收,凭借丰富的经验和过人的耳力,捕捉到了持续的地面震动。
他冒险借着微弱的天光,向声音来源处望去,只见远处山谷中,隐约有大片阴影在快速移动,连绵不绝。
“不好!”夜不收心中大骇,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那绝不是小股马贼或走私队伍,能发出的动静!
他连滚爬下观察点,扑向烽燧顶端那面牛皮警鼓和旁边的火铳信号炮。
夜不收抡起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鼓面!
“咚!咚!咚!咚——!”沉闷急促的鼓声,瞬间炸裂了山岭间的寂静。
几乎在鼓声响起的同时,他另一只手已经抓起了,特制的信号火铳,对着山海关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咻——!”
“砰——咻——!”
“砰——咻——!”
三声铳响,三声凄厉的尖啸刺破夜幕,向着远方疯狂传递讯号。
最后,他扑到烽燧中央的石制火盆边,用颤抖的手引燃了浸满油脂的巨型火把。
炽烈的火焰“轰”地一声腾起,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奋力将火把举起,在头顶疯狂地划着圆圈,跳动的火舌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光弧。
“敌袭——!大股骑兵越境——!” 他用尽肺腑之力,向着茫茫黑夜嘶吼,尽管知道声音传不了太远。
相邻烽燧上,被惊动的士卒揉着惺忪睡眼探出头,先是听到了鼓声和铳啸,紧接着看到那疯狂舞动的火圈。
“是城子峪方向!三道烟信号!”一名老卒瞬间清醒,头皮发麻,嘶声向同伴喊道:“快!接力传讯!点燃火把!敲警鼓!”
消息,沿着烽燧系统,以鼓声、铳啸和火光的方式快速向后传递,虽然部分节点,因黄垄的事先布置。
出现了不应有的迟滞,但巨大的异常动静和少数忠于职守士卒的坚持,最终让这份加急军报,在凌晨时分,穿越了最后一段距离送到曹变蛟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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