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胤毙命,南诏皇都陷落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野火,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南诏全境,也传遍了周边诸国。
然而,与“烬”国军队迅捷高效的接管和赫连烬雷厉风行的战后处置不同,在民间,在那些刚刚摆脱战火、惊魂未定,又被新政权强力压制的南诏旧民之中,另一股暗流,却如同地底发酵的毒沼,悄然滋生、蔓延。
流言,总是比真相跑得更快,也更符合人们窥私猎奇、寻找替罪羊的心理。
“听说了吗?那个云昭公主…不对,现在该叫烬国皇后了…是她亲手逼着陛下喝了毒酒!”
“何止!我二舅姥爷家的侄子在宫里当差,亲眼所见!那女人…简直就是罗刹转世!冷眼看着陛下肠穿肚烂,七窍流血!”
“呸!什么公主!根本就是个野种!妖女!克死了南诏,现在又来祸害我们!”
“可不嘛!弑父啊!就算不是亲的,也是养了她十六年的父皇!心肠得多狠毒!”
“我看啊,她就是仗着那烬国新君的势,回来报复的!这种女人,迟早要遭天谴!”
流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恶毒。从“逼宫弑君”到“祸国妖女”,从“心肠狠毒”到“天理不容”。某些潜伏下来、不甘失败的南诏旧贵族残余,以及一些被战火毁掉家园、急需发泄仇恨的愚民,成了这些流言最得力的传播者,甚至添油加醋。他们将国家覆灭、战火荼毒的根源,简单粗暴地归结到了一个“背弃故国、引狼入室、残忍弑君”的女人身上。
历史,在某些时候,不过是任由胜利者,或者任由嗓门最大、最会煽动情绪者涂抹的羊皮卷。
几日后,当赫连烬带着伤势稍稳、却依旧虚弱的云昭,在一队精锐黑云骑的护卫下,巡视刚刚被接管、秩序初定的南诏皇都主要街道,以示新政权安抚时,这股积蓄已久的暗流,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出口。
街道两旁,被勒令前来“恭迎”的百姓挤挤挨挨,却无半分喜庆,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和无数道或麻木、或恐惧、或隐晦藏着怨恨的目光。
车驾缓缓前行。
起初,只是零星的、压抑的啜泣和低语。
不知是谁,在人群深处,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喊了一句:“妖女!还我陛下命来——!”
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
瞬间!
“打死她!为陛下报仇!”
“祸国殃民的贱人!”
“滚出南诏!”
咒骂声、哭嚎声、尖叫声轰然炸响!人群开始骚动!
一块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已经腐烂发臭的菜帮子,带着污泥和路人唾弃的痕迹,划破沉闷的空气,“啪”地一声,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了云昭所乘马车侧面敞开的车窗边缘!
污秽的汁液和烂叶溅开,有几滴甚至溅到了靠坐在窗边、正静静望着街景的云昭苍白的脸颊上!
冰冷,粘腻,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云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擦,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了菜叶飞来的方向——那里,是一张张被愤怒和恐惧扭曲的、陌生的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眼神里燃烧着纯粹的恨意,仿佛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魔。
护卫在车驾周围的赫连烬,脸色瞬间阴沉如暴风雨前的天空!眼中杀意暴涨!他猛地勒住马缰,目光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瞬间锁定了人群骚动最激烈的几个区域!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陛下息怒!”紧随在侧的墨羽立刻低声劝阻,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失控的人群,“此刻镇压,恐激起更大民变!正中那些宵小下怀!”
“那就让他们继续污蔑朕的皇后?!”赫连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雷霆之怒。他无法忍受,他放在心尖上、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人,被这些蝼蚁般的愚民如此羞辱、践踏!
“主上,让末将去!宰了那几个带头的!”手臂缠着绷带、依旧骑在马上的赤霄,更是怒发冲冠,恨不得立刻冲进人群,将那些胆敢辱骂云昭的人砍成肉泥!
“都闭嘴。”
一个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
是云昭。
她不知何时,已经用干净的帕子,缓缓擦去了脸上的污渍。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污秽,而是什么需要郑重对待的东西。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被羞辱后的愤怒或委屈,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早已预料到的了然。
她放下帕子,目光扫过车外剑拔弩张的赫连烬、墨羽和赤霄,最后,落在了那些依旧在咒骂、但似乎也被赫连烬等人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杀意所慑、声音略微低了下去的民众脸上。
“赫连烬。”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清晰地叫了他的名字,而非“陛下”。
赫连烬猛地转头看她,眼中是未消的怒火和不解。
云昭迎着他的目光,极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她推开了想要阻拦的侍女,自己扶着车厢壁,有些吃力地、却异常坚定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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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形依旧单薄,脸色苍白,肩头的伤让她无法完全挺直脊背。但当她站在马车上,站在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时,一股无形的、坚韧如寒铁般的气势,却悄然散发开来。
她没有理会那些依旧在低声咒骂的声音,也没有去看赫连烬担忧的眼神。
她只是微微抬高了声音,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了附近每一个人的耳中:
“让他们骂。”
赫连烬瞳孔一缩:“林晚!”
云昭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些民众脸上,甚至,她向前走了半步,更彻底地将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和可能的攻击范围内。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不是想知道,赵胤是怎么死的吗?不是想知道,南诏…为何而亡吗?”
她的声音很平稳,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好。”
她说着,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然后,在所有人——赫连烬、墨羽、赤霄、黑云骑、以及那些咒骂的、围观的、麻木的民众——那或惊骇、或不解、或依旧怨恨的目光注视下,她用右手,轻轻扯开了自己左臂衣袖的束口。
衣袖滑落。
一截苍白纤细、却布满了各种新旧疤痕的手臂,暴露在了秋日冰冷的空气和无数道目光之下!
那些疤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有鞭笞留下的长条形凸起,有烫伤留下的扭曲烙印,有尖锐器物划破的细长白痕,甚至有似乎是牙齿啃咬留下的、早已变形的凹陷…新旧叠加,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这些疤痕如同无数条扭曲的毒蛇,无声地诉说着曾经承受过的、难以想象的痛苦和虐待!
街道上,瞬间死寂!
连最愤恨的咒骂声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截手臂,看着那些绝非一朝一夕能留下的、狰狞可怖的伤痕!
阳光冷冷地照在那些疤痕上,反射着一种惨白的光。
云昭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由愤怒转为惊愕、再由惊愕转为茫然、最终开始浮现出难以置信和一丝…恐慌的脸。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是一把最钝的锉刀,开始缓慢地、残忍地,锉刮着每一个听者的神经:
“这道,”她伸出右手指向一道最长的鞭痕,“是七岁那年,不小心打翻了皇后赏赐的一碗燕窝,被掌事嬷嬷用浸了盐水的藤条…抽了三十下留下的。”
“这个烙印,”她指向一个铜钱大小的、扭曲的烫疤,“是九岁冬天,炭火不够暖,我去偷了几块其他宫殿多余的炭,被柳贵妃身边的宫女,用烧红的铁钳…亲手烙上去的。”
“还有这些齿痕…”她指向手臂内侧几处凹陷,“是十岁那年,大皇子赵瑞养的恶犬扑咬…太监们就在旁边看着,笑…直到我胳膊几乎被咬断…才慢悠悠过来赶狗。”
她一句句说着,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冰,砸在人们的心口,带来刺骨的寒意。
“十六年。”她终于停了下来,放下了手臂,衣袖重新滑落,遮住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她抬起头,目光如同冰封的湖面,倒映着无数张呆滞、震惊、开始动摇的脸。
“我在南诏皇宫,做了十六年的‘云昭公主’。”
“锦衣玉食?金枝玉叶?”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致讽刺、也极致苍凉的笑,“我吃的是馊饭剩菜,穿的是别人不要的旧衣,睡的是漏风的偏殿,冬日没有炭,夏日没有冰。动辄打骂,视如草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悲愤和控诉,响彻在寂静的街道上空:
“这就是你们口中,养了我十六年的‘父皇’!这就是你们南诏皇室,对待一个‘公主’的方式!”
“现在,你们告诉我——”
她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向那些刚才骂得最凶、此刻却面如土色的人群:
“我弑父?我祸国?”
她猛地抬手,指向皇宫方向,指向赵胤毙命的那个偏殿,声音里是滔天的恨意和冰冷的决绝:
“赵胤!他配称为‘父’吗?!南诏!它配称为‘国’吗?!”
“今日,我林晚——砸了云昭这个虚假的封号!”
她站在马车上,单薄的身躯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摇晃,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亮得灼人,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就是来讨这十六年的血债的!”
“来讨那些冷眼旁观的债!来讨那些助纣为虐的债!来讨这南诏天下,亏欠我、亏欠无数像我一样被践踏、被牺牲之人的——公道!”
声落。
长街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秋风卷过,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那些之前叫骂的民众,此刻全都呆若木鸡。他们看着马车上那个苍白消瘦、却仿佛燃烧着火焰的女子,看着她那双冰冷而悲怆的眼睛,看着她刚才展露出的、那截布满狰狞伤痕的手臂…脑海中那些被刻意灌输的“妖女”、“弑父”的恶毒形象,开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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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升起的、巨大的羞愧、无地自容,以及…一种迟来的、对真相的震撼和同情。
不知是谁,第一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黑压压的人群,从最前方开始,如同潮水般,一片接一片地,匍匐下去,额头触地。
没有口号,没有欢呼。
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重的啜泣声和压抑的哽咽,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公主…冤屈啊——!”
“我们有罪!我们瞎了眼!”
“请公主…恕罪…”
哭声越来越大,汇聚成一片悲恸的海洋。
万民跪叩。
不是出于对强权的恐惧,而是源于被真相冲击后良知的苏醒,源于对眼前这个女子十六年非人遭遇的愧疚与悲悯。
赫连烬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看着那个独立于马车之上、接受万民跪拜、身影单薄却仿佛顶天立地的女子,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荡和一种深沉的自豪。他的林晚,从来不需要他时时刻刻的保护,她用自己的方式,撕碎了污名,赢得了…人心。
云昭站在马车上,俯瞰着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民众,听着那悲恸的哭声。她脸上的冰冷和激烈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空茫。
大仇得报,污名洗刷。
可为何…心头依旧空落落的?
她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些跪拜的民众,目光有些失神地望向远处巍峨的、象征着旧日权力的皇宫轮廓,轻声自语,只有离她最近的赫连烬能勉强听清:
“…可是…那个真正该跪在我面前…说声对不起的人…永远…也听不到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和深入骨髓的孤寂。
赫连烬的心猛地一揪。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墨羽,忽然上前一步,在赫连烬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禀报了几句什么。
赫连烬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甚至闪过一丝震惊!
他猛地抬头,看向云昭,眼神极其复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住。
云昭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微微蹙眉,看向他:“怎么了?”
赫连烬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沉声说道:
“墨羽刚收到密报…你生母…当年那位真正的浣衣婢…她的埋骨之处…可能…找到了。”
“而且…似乎…有些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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