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那句“另一具婴孩骸骨…已超二十年…脖颈有金属残留”的低语，如同淬了冰的毒针，狠狠扎进赫连烬的耳膜，瞬间冻结了他刚刚因立鼎而沸腾的血液！
另一具婴孩骸骨？二十年前？冷宫枯井？金属物品？
无数线索碎片在他脑中疯狂碰撞、重组！真公主当年“夭折”的模糊记载，偷换婴儿的蹊跷时机，云峥寻找女儿时某些语焉不详的细节，以及…那具生母棺椁下隐藏的凤凰规制…
难道…当年那个被用来顶替林晚的“真公主”，根本就没有死？！或者说，她的“死”，是另一个更加隐秘、更加恶毒的阴谋的一部分？！
赫连烬的目光，如同两柄烧红的铁钎，猛地刺向观礼人群中那几个南诏老宗室。其中一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者，似乎感应到他凌厉的视线，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慌忙低下头，浑浊的老眼中，慌乱与惊惧一闪而逝！
有问题！
立鼎大典的喧嚣仍在继续，万岁的声浪尚未平息。赫连烬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抬手，向欢呼的军民示意，但握着云昭的手，却几不可察地收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云昭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她抬起眼，看向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那骤然凝聚的、骇人的风暴，用眼神无声询问。
赫连烬微微偏头，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复述了墨羽的发现，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云昭的身体，瞬间僵直！
另一具…婴孩骸骨？二十年前？冷宫枯井？
她的脑海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与赫连烬的猜想瞬间对接！真公主！那个本该是“云昭”的女孩！她…真的死了吗？如果死了，为何骸骨会在冷宫枯井？如果没死…那她现在在哪里？这具骸骨又是谁？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立刻去！”云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比赫连烬更加急迫！这不仅仅关乎一桩陈年悬案，更可能触及她身世最核心、也最黑暗的秘密！甚至…可能指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生父”云峥，是否还有更多隐瞒！
“大典未完…”赫连烬皱眉。
“这里有你足够。”云昭打断他，眼神锐利，“我要亲眼看到！现在！” 她无法等待，一刻都不能！
赫连烬深深看了她一眼，知道阻拦无用。他当机立断，对身侧的墨羽迅速低语几句。墨羽点头，身形悄然没入人群阴影。
片刻后，赫连烬以“皇后凤体欠安，需回宫休憩”为由，带着云昭提前离场，将余下典礼交由赤霄和几位重臣主持。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人敢质疑。
马车并未驶向临时寝宫，而是绕了个弯，在墨羽安排的精干人手接应下，悄无声息地驶向皇宫西侧，那片最为荒僻、被重重宫墙隔绝的——旧日冷宫区域。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等他们抵达冷宫外围时，淅淅沥沥的秋雨已经开始落下，打在枯枝败叶和残破的宫瓦上，发出细碎而寂寞的声响，更添几分阴森。
昔日囚禁云昭的偏殿早已在战火中半毁，而墨羽发现骸骨的地点，还要更深入，在一片几乎被疯长的野草和藤蔓完全吞噬的废弃园林深处。这里曾是前朝某位失宠妃子的居所，早已荒废数十年，人迹罕至。
几盏风灯在雨中摇曳，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方区域。墨羽已经带人清理出了一条小路，并用油布临时搭了个小棚，遮挡住发现骸骨的枯井口。
枯井直径不大，井口石栏早已破损，长满滑腻的青苔。井深不见底，黑暗中散发着泥土、朽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年的阴湿气息。
“陛下，娘娘，”墨羽迎上来，脸色凝重，压低声音，“骸骨在井下半丈处的一个侧向凹陷里，被碎石和淤泥部分掩埋。因前几日暴雨冲刷井壁，导致那块凹陷上方的土石松动，才偶然暴露。已经小心起出。”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一个铺着干净白布的木台。
白布之上，静静躺着一具极其幼小、甚至尚未完全骨化的孩童骸骨。骨骼纤细，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后的灰白颜色，许多地方已有碎裂和缺失。骸骨的姿态蜷缩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被丢弃时的痛苦与恐惧。
而在那细小的颈骨位置，赫然缠绕着一圈早已锈蚀变黑、却依旧能看出是金属质地的链条状物体！链条的一端，连着一个同样锈蚀严重、但依稀能辨出是长命锁形状的小小金属片！
长命锁！
又见长命锁！
云昭的心脏狠狠一缩！她不顾赫连烬的阻拦，踉跄着扑到木台前，死死盯着那具小小的骸骨和那枚锈蚀的长命锁！雨水顺着棚檐滴落，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赫连烬紧随其后，目光同样凝重无比。他挥手，示意旁边一名等候多时的、被秘密找来的、精通旧宫人事的老太监上前。
那老太监年事已高，面容枯槁，在墨羽手下显然已经“知无不言”。他颤抖着上前，只看了一眼那骸骨和长命锁，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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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陛下饶命！娘娘饶命！老奴…老奴当年…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谁的命？！说！”赫连烬的声音冰冷如铁。
“是…是皇后娘娘！苏皇后！”老太监涕泪横流，“当年…当年真公主出生后不久，就…就染了急病，太医说怕是…怕是不成了…苏皇后她…她就让老奴和另外几个心腹，把还有一口气的公主…偷偷抱到这里…扔…扔进了这口废井里！说…说是夭折了，要赶紧处理掉，免得晦气冲撞了宫里…”
把还有一口气的亲生女儿，扔进枯井等死？！
饶是赫连烬心硬如铁，也被这毫无人性的恶毒行径震得瞳孔收缩！云昭更是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腾！
“那这长命锁呢？！”云昭的声音嘶哑，指着那锈蚀的金属片。
“锁…锁是公主出生时，陛下…哦，是赵胤陛下赏赐的，每个公主都有…刻着‘昭’字…”老太监哭道，“苏皇后吩咐…要一起扔了，彻底断了念想…免得以后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果然！这才是真正的“昭”字赤金长命锁！属于那个本该是云昭的女孩！
“为什么？”云昭死死盯着老太监，“她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生女儿？！”
老太监浑身抖如筛糠，眼神闪烁，似乎还有更深的隐情不敢说。
墨羽上前一步，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刃抵在老太监颈侧：“说！”
“我说！我说！”老太监魂飞魄散，竹筒倒豆子般哭喊出来，“因…因为当时有钦天监私下跟皇后说…说公主命格太硬，克父母兄弟，留着她…会妨害皇后和皇子的前程！尤其是…尤其是可能会影响大皇子将来继位！皇后她…她信了！为了保住大皇子，也为了自己地位稳固…就…就下了狠心啊！”
命格？克亲？为了儿子的皇位，亲手扼杀刚出生的女儿？！
荒谬！残忍！令人发指！
云昭闭上了眼睛，胸脯剧烈起伏。她以为自己十六年的遭遇已是人间至苦，却没想到，那个顶替了她身份的“真公主”，命运竟比她更加凄惨！尚在襁褓，便被亲生母亲以如此荒诞的理由，活活丢弃等死！
“那些参与此事的人呢？”赫连烬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都…都死了…”老太监伏地，“事情办完后没多久，就都被皇后用各种理由…处置了…老奴…老奴是因为当时只是个负责望风的外围小太监，知道得不多，又装傻充愣，才侥幸活到今日…求陛下娘娘开恩啊！”
难怪此事被埋藏得如此之深！苏氏果然心狠手辣，斩草除根！
雨水敲打着油布棚顶，啪嗒作响。昏暗的光线下，那具小小的骸骨显得格外孤寂可怜。
云昭缓缓睁开眼，眼中的震惊、悲愤、恶心…种种激烈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冰冷的悲哀。她看向赫连烬。
赫连烬明白她的意思。他挥了挥手：“带下去，看管起来。”
老太监被拖走。
墨羽请示：“陛下，这骸骨…”
云昭走上前，再次仔细看着那具小小的骸骨。许久，她伸出手，不是去碰触骸骨，而是轻轻拂过那枚锈蚀的、刻着“昭”字的长命锁。冰冷的、粗糙的触感传来。
“以汝之骨…”她轻声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越了二十年时光的悲悯和沉重，“奠吾之殇。”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赫连烬，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请求：
“厚葬她。”
“追封…‘昭仁公主’。”
昭仁。昭示其本应有的尊贵身份，仁…或许是对这个尚未懂事便遭惨祸的无辜生命，最后一点微薄的慰藉和迟来的公道。
赫连烬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准。”
他看向墨羽：“寻一处清净吉壤，以公主之礼安葬。立碑，刻‘昭仁公主’之号。此事…不必张扬，但该知道的人，要知道。”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他要让那些还活着、知晓或参与过此事的人，尤其是南诏旧皇室那些可能还在暗中窥伺的残余，知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是！”墨羽领命。
云昭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小小的骸骨，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停在雨中的马车。赫连烬立刻上前扶住她。
坐进马车，隔绝了外面的凄风冷雨和那令人窒息的真相。云昭靠在车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贴身佩戴的那枚属于生母的、刻着“晚”字的赤金长命锁，又想起枯井中那枚锈蚀的、刻着“昭”字的长命锁…
两个“女儿”，两枚长命锁，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悲惨的命运。都被那深宫吞噬，一个顶着别人的名字挣扎求生十六年，最终惨死；一个连名字都未及拥有，便被至亲扼杀。
何其讽刺，又何其悲哀。
赫连烬将她冰冷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低声问：“还好吗？”
云昭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她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忽然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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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烬…你说，云峥他…到底知不知道…当年被换掉的，其实…是两个孩子？”
“他知不知道…那个‘真公主’…其实死得…这么惨？”
赫连烬的眉头骤然锁紧！
云昭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扇更加黑暗、更加扑朔迷离的大门！
如果云峥知道…那他当年与南诏的“合作”或“交易”，内容到底是什么？仅仅是用一个宰相之女，换一个公主身份潜伏？还是…包含了更血腥、更不可告人的部分？
如果云峥不知道…那他这些年的寻找和愧疚，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建立在另一个无辜婴孩的尸骨之上？
而那个潜伏二十年、直到最近才被挖出来的老太监…他的供词，真的就是全部真相吗？苏氏为了儿子的前程，就能狠心杀女？这背后，有没有其他推手？比如…当时同样有儿子，且对后位虎视眈眈的柳贵妃？或者…其他什么势力？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车厢，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马车缓缓驶离这片被诅咒的冷宫废墟。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墨羽安排人手处理骸骨和现场时，一名细心查验骸骨的黑云骑，在清理那枚锈蚀长命锁周围附着的硬结泥土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点异常的、坚硬的凸起。
他小心地剔开锈蚀和泥土。
在那枚“昭”字长命锁的背面，极其隐蔽的锁扣连接处，似乎…镶嵌着另一片极其微小的、非金非玉的、颜色深暗的薄片…
由于锈蚀和污垢覆盖，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但这异常的发现，让这名黑云骑心头一跳，立刻将情况禀报给了正准备离开的墨羽。
墨羽脚步一顿，转身，快步走回木台边，蹲下身，借着风灯仔细查看。他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极其锐利和震惊的光芒！
那薄片的质地和颜色…他似乎…在某个地方见过！
不是在宫廷，也不是在寻常富贵人家…
而是在…
墨羽猛地抬头，望向马车消失的雨幕方向，又猛地回头，看向皇宫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象征着外朝权柄的区域…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诞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劈入他的脑海！
难道…当年这桩偷换婴孩、杀女弃尸的惨案背后…牵扯的…不仅仅是后宫争斗？！
难道那枚小小的长命锁里…藏着的…是足以震动三国、牵扯前朝今代顶级权贵的…惊世秘密？！
他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立刻沉声下令：
“封锁此地！加派人手看守！没有陛下和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还有…”他压低声音，对心腹耳语，“立刻密查…二十年前，南诏与苍梧之间，所有涉及皇室、重臣子女…尤其是婴孩的…往来记录！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传闻…也要给我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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