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台上,日月同辉的奇景渐渐消散,只余真正的旭日高悬,将万丈金光洒向历经血火洗礼后初显平静的南诏皇都。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犹在耳畔回荡,仿佛为新生的“烬”国注入了无穷的活力与天命所归的底气。
然而,立于巅峰的赫连烬与云昭(林晚),却在这极致辉煌的时刻,各自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无形的巨石。
赫连烬的沉重,源于墨羽那个在喧闹中无声传递的、关于长命锁异常薄片的信号。那意味着平静水面之下,可能涌动着更加幽深恐怖的暗流,牵扯着三国旧秘,甚至可能指向他身边最亲近之人那未曾完全显露的过往。他面上维持着帝王的威仪,接受着万民的朝拜,心念却已疾转,思索着那薄片可能关联的一切。
而云昭的沉重,则更为直接,也更复杂。她的目光,穿越欢呼的人群,落在了观礼台一侧,那个身着苍梧宰相紫袍、身影在沸腾人海中显得格外孤寂萧索的男人——云峥身上。
册封大典,万国来朝(至少表面如此),作为刚刚“献”出国玺、理论上已与烬国结成最紧密(或最微妙)同盟的苍梧国宰相,云峥自然在受邀观礼之列。只是他的位置,被巧妙地安排在了一个既彰显其地位、又不会过于靠近权力核心的区域。
此刻,云峥正随着众人一同,向着承天台的方向深深躬身行礼。他的腰弯得很低,紫袍的背部绷出僵直的线条,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没有直起身,仿佛那高台上接受朝拜的帝后身影,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无法喘息。
云昭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六年来只存在于想象和怨恨中,十数日前才第一次见面,便以半壁江山相诱,又被她亲手砸碎玉凤、逼其借道的生身之父。
恨吗?怨吗?或许曾经有。但历经生死,手刃仇敌,登临后位,那些激烈的情绪,似乎都随着赵胤饮下毒酒、随着苏氏葬身火海、随着万民在她面前愧疚跪叩,而渐渐沉淀、冷却。如今剩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空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血脉深处的细微牵动。
大典的尾声,是盛大的阅兵与宴饮。赫连烬需亲自检阅新整编的烬国三军,接受各国(目前主要是苍梧)使节的正式朝贺。这些场合,云昭以凤体初愈为由,并未全程参与。赫连烬知她心绪,亦不强求,只令墨羽暗中加派最可靠的人手护卫。
云昭回到了临时布置的、作为皇后寝宫的凤仪殿(旧址已清理,在原址旁重建了临时殿宇)。殿内陈设华美却透着新朝初立的简朴与冷硬。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两名绝对可靠的黑云骑女卫在殿外值守。
她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一棵叶子已落尽的老树,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佩戴的那枚生母留下的赤金长命锁。锁身微凉,上面的“晚”字笔画,早已被她摩挲得光滑温润。
“娘娘,” 殿外女卫低声禀报,“苍梧云相…求见。”
云昭摩挲长命锁的手指微微一顿。来了。
她没有立刻回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让他进来。你们…退远些。”
“是。”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云峥走了进来。他已换下观礼时的正式朝服,只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愈发衬得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不过短短十数日,这位曾经权倾苍梧、老谋深算的宰相,仿佛又苍老了十岁,连挺直的脊背都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佝偻。
他在距离云昭数步之外停下,没有再靠近。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急切地想要扮演一个“父亲”,也没有再提什么江山为聘。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复杂地、近乎贪婪地看着窗边那个身着玄黑宫装、侧影清冷单薄的女子,他的女儿。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阅兵场隐约的号角声。
许久,云峥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仿佛许久未曾饮水:“…晚…皇后娘娘。”
他改了称呼,从试图亲近的“晚儿”,变回了最疏离的尊称。
云昭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云相,有事?”
疏离的回应,让云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说道:“苍梧国事…繁杂,老臣…不便久留。特来…向娘娘辞行。”
辞行。他要走了。
云昭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云相要走,自便便是。何须特意来辞行?”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云峥看着她那双与亡妻年轻时极为相似、却更加幽深冰冷的眼眸,胸口一阵闷痛。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嘶哑的低语,带着无尽的自责与悲凉:
“晚…娘娘…是爹…是老夫…对不住你。”
“对不住你娘…更对不住你…”
他的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泛红,浑浊的泪水在眼中积聚,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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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壁江山…” 他声音颤抖,“不是算计…是真的…爹想给你的…补偿…也是…想换你自由…”
“自由?”云昭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云相觉得,把我从一个皇宫,换到另一个皇宫,从‘云昭公主’换成‘苍梧女帝’,就是自由?”
云峥哑口无言,脸上血色尽褪。
云昭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她如今的身量,在女子中已算高挑,但站在云峥面前,依旧显得纤细。可她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云相,”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听好了。”
“我姓林,名晚。这姓,是我娘给的。这名,或许也是她留的念想。”
“我十六年的苦难,始于南诏皇宫,源于你们的谋划或疏忽。这笔债,我已经亲手讨了。”
“你苍梧的半壁江山,我不需要。你的补偿,我更不需要。”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云峥所有的伪装和侥幸:
“你现在能为我做的,只有两件事。”
云峥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近乎卑微的希冀:“你说!只要爹…只要老夫能做到!”
“第一,”云昭的声音冰冷,“管好你的苍梧。烬国与苍梧,是盟是敌,取决于你的选择,也取决于…苍梧未来的举动。”
“第二,”她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他,而是指向殿外,指向南方,那是苍梧的方向,“替我…查清楚。”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深藏的痛楚:
“查清楚我娘…林氏…她到底是谁?怎么进的宫?怎么…死的?还有…”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幽深,仿佛透过云峥,看到了冷宫枯井中那具小小的骸骨,和那枚锈蚀的“昭”字锁:
“当年那场偷换…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那个‘真公主’…除了被苏氏所害…还有没有其他隐情?”
云峥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剧震!他显然也知道了枯井骸骨的事(墨羽并未完全封锁对高层的信息),但云昭如此直白地追问,尤其是追问生母和“真公主”的隐秘,还是让他感到了巨大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晚…娘娘…你…” 他声音发颤。
“查清楚。”云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然后,告诉我。”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最后通牒:
“如果苍梧安分,如果我想知道的真相…你能给我一个交代。”
“那么,你我之间,或许…还能维持这层脆弱的、名为父女的血缘名义。”
“否则——”
她微微侧首,冰冷的侧脸线条在窗外光线的勾勒下,显得格外决绝:
“下次再见,或许就是在战场之上,你我…便只是烬国皇后,与苍梧敌相。”
最后几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云峥的心脏!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旁的柱子才勉强站稳,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痛苦。他明白了,女儿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条界限。跨越,便是彻底的决裂,甚至兵戎相见。
“爹…知道了…” 他嘶哑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爹…会去查…一定会…给你…给你娘…一个交代…”
他深深地看着云昭冷漠的背影,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然后,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弯下腰,对着她的背影,行了一个臣子告别君主的、最标准的大礼。
“老臣…告退。”
“愿娘娘…凤体安康,与陛下…永结同心。”
说完,他直起身,最后看了那背影一眼,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和眷恋,才猛地转身,脚步踉跄却异常决绝地,走出了凤仪殿。夕阳的光辉从殿门斜射进来,将他孤寂萧索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消失在宫道的拐角。
云昭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闭上眼,一滴冰凉的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滚落,砸在她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手背上。
很疼。
但不如心口的万分之一。
……
两日后,苍梧使团启程回国。
皇都城楼之上,赫连烬与云昭并肩而立,目送着那支队伍在苍茫的秋色中,渐行渐远。代表苍梧的青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显得有些萧瑟。
云峥坐在马车中,没有再回头。只是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能隐约看到车内人形单影只的轮廓。
“他会查吗?”赫连烬低声问。他已知晓云昭与云峥那日的对话。
“他会。”云昭的声音很轻,却很肯定,“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苍梧,也为了…他心中那点未泯的…或许是愧疚的东西。” 她顿了顿,“只是不知道,他能查到多少,又敢让我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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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烬握住她微凉的手:“无妨。他查他的,朕…也会查。”
云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使团队伍终于消失在视线尽头。
就在赫连烬准备携云昭回宫时,墨羽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这一次,他的脸色比在承天台上时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快步上前,在赫连烬耳边,用极低、极急促的声音禀报:
“陛下,派去监视苍梧使团动向的暗桩急报!云相回程途中,昨夜于驿站…突发急症,呕血不止!随行太医束手无策!”
赫连烬眉头一皱:“急症?可查明缘由?”
墨羽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颤抖:“暗桩设法接近,听到沈砚焦急中失言…似乎…云相自那日与娘娘见面后,就一直…握着一块陈旧褪色的…婴儿襁褓布…日夜不离手…呕血时,那布…就攥在他手心…被血染透…”
襁褓布?!
赫连烬与云昭同时身体一震!
云昭猛地转头看向墨羽,眼中瞬间卷起风暴:“什么样的襁褓布?!”
墨羽艰难道:“据暗桩远远瞥见…似乎是…青碧色底,绣着…极其罕见的、金线混着孔雀羽翎丝绣成的…双凤衔珠图案…”
青碧底…金线孔雀羽翎丝…双凤衔珠?!
这个描述,让赫连烬瞬间想起了那具生母棺椁上的凤凰纹饰!而双凤衔珠…在皇室规制中,往往用于…
一个极其可怕的联想,如同闪电般劈中他的脑海!难道…难道云昭的生母林氏…根本不是什么浣衣婢?!那襁褓布的规制…
云昭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比赫连烬更快地联想到了!双凤衔珠…那是…那是只有皇后或品阶极高的妃嫔,才能用在子嗣物品上的纹饰!一个浣衣婢,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还给自己的女儿做襁褓?!
如果那襁褓布是真的…如果它属于林晚(云昭)…
那她的生母…到底是谁?!
云峥紧握着那染血的襁褓布呕血…是因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还是因为…那布本身,就关联着足以让他崩溃的、更加恐怖的真相?!
“沈砚还说了什么?!”赫连烬厉声问。
墨羽额头渗出冷汗:“沈砚当时屏退了左右,只隐约听到他带着哭腔喊了一句…‘相爷!您这又是何苦!为了那块布…为了那个早已…’ 后面的话,就被云相的咳血声和沈砚的惊呼淹没了…”
早已什么?!
早已死了?早已不存在?还是…早已被遗忘?被掩盖?!
赫连烬与云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滔天的惊疑与寒意!
云昭的生母之谜,真公主的死亡之谜,长命锁上的异常薄片,云峥手中染血的诡异襁褓布…这些散落的、充满不祥的碎片,仿佛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旋涡!
“立刻加派最好的人手!”赫连烬当机立断,声音森寒,“盯紧云峥!盯紧沈砚!不惜一切代价,给朕弄清楚,那块襁褓布到底怎么回事!云峥到底在隐瞒什么!”
“还有,”他目光锐利如刀,“给朕继续深挖冷宫枯井那条线!查二十年前,南诏、苍梧、甚至…北狄宫中,所有与婴孩、与后妃、与异常死亡相关的记录!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准放过!”
“是!”墨羽领命,匆匆而去。
城楼之上,秋风萧瑟。
赫连烬将面色苍白的云昭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温热的胸膛包裹住她微微颤抖的、冰冷的身躯。
“别怕,”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真相是什么,朕都在。”
云昭将脸埋在他胸前,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节用力到发白。
远山如黛,归帆已渺。
而一场席卷三国旧秘、直指最核心权力与血缘真相的暗战风暴,才刚刚开始。
那块染血的、绣着双凤衔珠的襁褓布,如同一个不祥的诅咒,一个滴血的问号,悬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它背后隐藏的,究竟是怎样一段被彻底篡改、血腥埋葬的往事?
云峥的呕血,是愧疚的爆发,还是…秘密即将被揭开前的恐惧反噬?
而云昭(林晚)真正的身世,又将会把如今刚刚稳定下来的“烬国”,拖入怎样未知的惊涛骇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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