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科写完以后,看着老许。
“你这几句很重要。”
老许明显愣了一下。
“真重要啊?”
赵所长说:“重要,前头很多人就是觉得自己看见的不重要,所以才漏了。”
“你这几句能把供销社、卖针线那条线再往下接。”
老许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那以后我再看见啥,肯定不憋着。”
年纪大的男人笑了下。
“也别乱说,先找支书或者所里。”
老许赶紧点头。
“明白,不能井台边瞎咧咧。”
最后轮到宋梨花。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她没有把事情说得多复杂,就从自己最早感觉不对的地方说起。
“刚开始是鱼价不对,蓝车那边喊高价,但账不清。”
“再后头车队出事、学校出事、家里出事,看着是几条线,其实都是一个招数。先搅你心,再让你自己乱。”
周科问:“你是什么时候确定不是巧合的?”
宋梨花说:“孩子帽子那次。那次以后,我就知道他们不是碰哪算哪,是专挑人怕的地方下手。”
“女人怕孩子,司机家属怕男人出事,鱼户怕鱼卖不出去,车队怕司机退,学校怕锅口出问题。每一处都不是瞎碰。”
屋里几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宋梨花继续说:“后头周小顺那本碎纸出来以后,就彻底对上了。”
“他们真记过谁家怕啥,谁家嘴软,谁家好劝。”
年纪大的男人问:“你觉得后头最该防什么?”
宋梨花想都没想。
“防两件,第一,别把小事当没事,第二,别把自己看轻。”
“谁觉得自己一句话不算啥,谁就容易被人拿去使。”
周科笔尖顿了一下,把这句记下。
赵所长也点头。
“这个说到根上了。”
宋梨花又说:“现在村里、车队、学校、后街都立了几句土规矩。”
“生脸搭话,先问找谁。拿孩子、男人、日子吓唬人,先认脸。觉得不对,别自己憋着。还有,别信嘴,信账。”
高老板在旁边接了一句:“这句车队也用。以后谁找车队跑活,嘴上说得再好听,不写清不跑。”
校长也说:“学校这边就是不认人的不进,不说清的不让靠锅口。”
老许立刻跟着说:“供销社后头不买煤的别站煤棚。”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笑了。
连年纪大的男人都笑了下。
“这个也算一条。”
老许脸一红。
“我就这么一说。”
赵所长说:“你这句最管用。越简单越好记。”
这一趟说了快两个时辰。
等从屋里出来,外头天都开始发暗了。
老许一出门就长长出了一口气。
“哎呀妈呀,可算说完了。我后背都湿了。”
老孙头看他一眼。
“你不是说得挺好?”
老许说:“好啥呀,我舌头都快打结了。”
高老板拍了拍他肩膀。
“你今天这几句,比你卖一车煤都值钱。”
老许赶紧摆手。
“可别捧我,我一捧就飘。”
老马在旁边说:“你飘不了,煤太沉,压着呢。”
几个人又笑了。
回去路上,车里没前头来时那么紧张。
老许靠着车厢,嘴里还念叨。
“以后真不能瞎装看不见了。”
老孙头说:“这回你才知道?”
老许说:“知道了知道了,以后谁在我煤棚后头站着,我先问他买不买煤。”
高老板说:“不买呢?”
老许说:“不买就滚犊子。”
老马直接乐出声。
“这才像东北话。”
宋梨花坐在一边,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很稳。
前头那些日子里,每个人说话都压着、憋着、绕着,生怕一句说错又惹出事。
现在不一样了,话能说直了,笑也能笑出来了。
这就是日子往回走的样子。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
李秀芝早就把饭热好了,一见宋梨花进门,先问。
“说完了?”
宋梨花点头。
“说完了。”
李秀芝又问:“没出岔子?”
老马在旁边抢着说:“没出岔子,老许还立功了。”
李秀芝一愣。
“老许?”
老马说:“可不。人家现在是许门神,供销社后头归他管。”
李秀芝笑骂。
“你别给人家瞎起外号。”
宋梨花笑着坐下。
“今天说得挺顺。县里那边也说了,后头这些土规矩有用,让大家接着这么做。”
李秀芝把饭端上桌。
“有用就行。咱也不图别的,别再叫那些坏心眼的人那么容易钻进来。”
宋东山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日子能正常过,比啥都强。”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最实在。
前头折腾这么久,最后不就是为了这个。
能正常收鱼,正常跑车,正常送孩子上学,正常在井台边打水,正常在供销社买盐买油,不用一睁眼就想今天又出啥事。
这就是他们要的。
屋里这顿饭吃得比前阵子都踏实。
没有人一边吃一边竖着耳朵听院门,也没有人吃两口就往窗外瞟。
李秀芝炖了老梁头给的那两条鱼,又切了点酸菜进去,锅一端上来,屋里全是热乎味儿。
老马夹了一筷子,烫得直吹气。
“哎呀,这鱼炖得带劲。”
李秀芝说:“少拍马屁,鱼刺多,别卡着。”
老马嘿嘿笑。
“婶子你这手艺,鱼刺都香。”
李秀芝直接瞪他。
“你再贫,锅底不给你留了。”
宋东山难得笑了一下。
宋梨花看着这场面,心里很安静。
前头这种简单的热闹,已经好久没在宋家屋里出现过了。
那时候饭端上来也是饭,可谁都吃不出滋味。
现在不一样了,热汤冒着气,炕沿边有人说笑,外头风再冷,也没把屋里这点烟火气吹散。
吃到一半,王婶又来了。
她也不客气,进门就说:“还有没有饭?我家那口子今天去亲戚家了,我懒得给自己做。”
李秀芝直接给她盛了一碗。
“就知道你闻着味儿来了。”
王婶坐下,夹了口酸菜鱼,眼睛一亮。
“哎哟,这味儿正。老马,你少吃点,给我留两口。”
老马立刻把碗往自己怀里一护。
“你来晚了还挑上了?”
王婶白他一眼。
“我前头帮你们守门的时候,你咋不说我来晚了?”
老马服了。
“行行行,给你留。你功劳大。”
屋里又笑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