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芝给他拿了个窝头。
“拿着路上吃。”
陈强这回没推,接过去就揣进怀里。
“谢谢婶子。”
李秀芝说:“别谢了,回头把单子看明白,比啥都强。”
陈强笑着答应,转身走了。
等人走后,王婶在屋里感慨。
“你看,现在送鱼、拉车、签字,哪儿都开始有样了。”
“前头那帮人要是再想搅,估计自己都下不去嘴。”
李秀芝说:“下不去也得防着。狗改不了吃屎,坏心眼的人消停一阵,也不代表后头没有别的歪招。”
宋梨花点头。
“对,日子稳了,心不能散。”
王婶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
“日子稳了,心不能散。行,这句我也记着。”
李秀芝立刻拦她。
“你可别啥都往外传。再传下去,村口都贴不下了。”
王婶笑。
“那我不贴,我就自己说。”
晌午前,支书过来了一趟。
他不是来问案子的,是来借桌子。
“下午村委会要把这几条规矩再誊一遍,贴到学校和车队门口去。”
“我那屋桌子腿坏了,写字晃得厉害。”
老马听见就笑。
“支书,你这借桌子借得挺新鲜。”
支书没好气地说:“你少废话,帮我抬。”
老马站起来。
“行行行,我抬。你这官当得,连张稳当桌子都没有。”
支书瞪他。
“村里有钱先修路,谁先管桌子?别啰嗦。”
宋东山从后院出来,听见要抬桌子,默默洗了手。
“我跟你们去。”
李秀芝说:“那桌子沉,别闪着腰。”
宋东山说:“没事。”
几个男人把桌子抬出去,屋里一下宽敞不少。
王婶看着空出来的地方,笑道:“这屋一下大了。”
李秀芝说:“你要是喜欢,晚上你搬这儿睡。”
王婶摆手。
“我可不敢,老马半夜打呼噜,隔壁都能听见。”
宋梨花忍不住笑了。
下午,村委会那边果然热闹起来。
支书找了村里字写得最工整的年轻人,把几条规矩抄了好几份。
老许也在旁边凑热闹,一会儿嫌字小,一会儿嫌纸歪。
年轻人被他说烦了。
“许叔,你要不自己写?”
老许立刻退后两步。
“那不行,我那字跟煤渣子撒地上一样。”
老马在旁边笑得不行。
支书把烟袋锅子一敲。
“都别吵,写完这几张,学校、车队、供销社、井台边都贴。后头谁撕了,谁赔纸。”
老许说:“还得赔浆糊。”
支书看他一眼。
“你咋这么抠?”
老许理直气壮。
“浆糊不要粮食啊?”
一屋人都笑。
宋梨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插话。
她现在很喜欢看大家这样闹腾。
这种闹腾,是日子正常以后才有的。
前头那阵子,大家说一句话都要先看看门外,哪有心思为了浆糊拌嘴。
傍晚,学校门口先贴上了新纸。
校长亲自站在旁边看着,几个孩子围着念。
“生脸搭话,先问名。”
有个小孩问:“校长,啥叫生脸?”
校长蹲下来。
“就是你不认识的人。”
小孩又问:“那他要说认识我咋办?”
门卫在旁边立刻说:“你就让他找老师。别跟他走。”
孩子点点头。
“那我知道了。”
兔耳朵帽子那孩子她娘正好来接孩子,听见这话,摸了摸孩子脑袋。
“记住没?不认识的人说啥都别跟着走。”
孩子脆生生地应:“记住了!”
校长看着宋梨花,笑了一下。
“现在连孩子都能听懂了,这规矩才算立住。”
宋梨花说:“对。就得孩子也懂。”
车队门口也贴了。
高老板看完以后,自己又拿笔在旁边添了一句:
“改路看单,不听传话。”
老马看见,嫌弃道:“你这字真得练练。”
高老板瞪他。
“能看懂就完了。”
小周媳妇从旁边过来,看了一眼说道:“能看懂,写得难看点也行,谁一看就是老高写的,赖不了。”
车队里几个司机都笑了。
高老板气得没话说。
供销社那边更热闹。
老许守着那张纸,看谁都像怕人撕了似的。
有个小孩伸手想摸,老许立刻喊。
“别抠!刚贴上!”
小孩吓得一缩手。
旁边大娘笑道:“你看你,把孩子吓一跳。”
老许嘴硬。
“纸撕坏了咋整?这都是规矩。”
大娘打趣他。
“行,许门神守规矩。”
老许急得脸都红了。
“咋还叫!”
这外号算是彻底传开了。
宋梨花从供销社走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村里几处贴上纸以后,看着没多大变化,可她心里很清楚,这几张纸能提醒人。
提醒大家,前头吃过亏。
提醒大家,后头别犯同样的糊涂。
回到家,李秀芝已经炖上了冻豆腐和鱼。
老马蹲在灶房门口,闻着味儿直咽口水。
“婶子,你这锅一开,我啥烦心事都没了。”
李秀芝说:“你倒好哄,一锅鱼就行。”
老马说:“人活着不就图这口热乎饭嘛。”
宋东山正在劈柴,听见这句,停了一下,说:“这话倒对。”
李秀芝看了他一眼。
“你们爷俩今天都帮着老马说话。”
宋东山低头继续劈柴,没吭声。
吃饭时,支书也把桌子送回来了。
他本来不想留下,李秀芝硬给他盛了碗鱼汤。
“喝完再走。”
支书说:“这多不好意思。”
王婶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就说:“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支书瞪她。
“哪儿都有你。”
王婶坐下。
“我闻见鱼味了,能没有我吗?”
屋里一下又热闹起来。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说今天几处贴规矩的事。
老许守纸。
高老板字丑。
学校孩子问生脸是啥。
老梁头开始拿小本记账。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可每一件都叫人心里暖。
吃完饭,宋梨花照旧拿出本子。
今天她只写了一句话:
“规矩贴出去了,大家都看见了。”
写完,她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看见了,就得照着做。”
李秀芝坐在旁边纳鞋底,问:“今天就写两句?”
宋梨花点头。
“够了。”
李秀芝笑了笑。
“越写越短,说明日子越稳。”
宋梨花也笑。
“希望以后不用写。”
李秀芝抬头看她。
“不写也行,但心里得记着。好了伤疤忘了疼,那可不行。”
宋梨花把本子合上。
“嗯,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