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怿一席话，仿如当头一棍，敲得上官雅音，心头巨恸。
她咬牙咽下喉头，涌上来的腥甜，凄声反驳：“怨天尤人？我上辈子对你何尝不是无怨无悔，可我的无怨无悔换来了什么？”
“七年，我就那样等着，我知道她活不长，所以我等啊等，七年后我终于等到她油尽灯枯，时日无多的消息。”
“阮溱溱又和谢元勾搭在一起，甚至还怀上了孽种，我知道她收到这个消息肯定会回来的。”
“果然啊，没多久她就回来了……”
“刚好雍帝命薛启囤兵边关，萧家人怕夜长梦多带阮溱溱去定国侯府，逼她同意让谢元娶阮蓁蓁为平妻，想在谢元出征前将亲事定下。”
“她的确是够狠的，不止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我没想过她会一刀割了阮溱溱的脖子，让阮溱溱一尸两命死在谢家，还揭出个惊天秘密。”
“谢元原来早就伤了身体根本不能生育，心心念念的求子不成，反被阮溱溱戴了绿帽子，成了天大的笑话。”
“最后她还放了一把火，把自己烧成灰，也烧光了整个定国侯府，她还在地下埋了火硝，把定国侯府夷为平地。”
“得知她的死讯时，我既松了口气，又觉得惋惜。”
“最初知晓她女扮男装上战场，还成为谢家军的军师，助谢元一路打退大雍薛启时，我对她其实也是欣赏过的。”
“可谁让你喜欢她呢？”
“我与她注定是情敌，我不害她已是我有良心，难不成你还要我大度的帮她成全你们吗？我那么爱你我做不到啊——”
上官雅音泪落如雨，咬碎银牙，忍着心中悲恨：“七年，她终于死了，我以为随着时间过去，你就会忘了她……”
“就算你喜欢她又如何，她已经死了，你们再也不会有可能，我就这样抱着这个期望等了一年又一年……”
“可我等来的是什么？”
上官雅音声音突的拔高，尖锐无比：“我等了一辈子，等到霜染白头，没等到你回头，也没等到你立我为后。”
“反而天下大定，你一道圣旨将功劳相让，封她为青云圣君，地位比之皇后更尊贵，还为她立碑建庙，让她受世人香火供奉。”
“堂堂皇帝亲手题扁，甚至亲手捏泥为她塑真身，世人皆揣测纷纷，你让我再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的确是可笑啊……”
“可笑她颜殊区区一个女人，一个不良于行的残废，只是上过几年战场杀过几个敌寇而已，她何德何能，凭什么能尊圣君？她早就死了，她从未立过什么不世功勋，她又凭什么与古今圣人相比？”
“可笑那时我竟还天真的以为，只要我肯以心换心用真心对你，你迟早会感动会看到我的好，迟早也会真心对我。”
“我守着那个空荡荡的宫殿，一辈子都在遥望你的背影，可你却从来不肯回头看我一眼，不肯怜惜我半分。”
“你宁愿守着那间冷冰冰的禁室，守着那张画像整整一辈子。”
“甚至你死后，还下秘旨弄了具假尸葬入皇陵，我连你的尸体去了哪里都不知道，连想与你死后合葬再祈来生都不行……”
上官雅音每说一字，就宛如在自己身上扎了一刀，心痛到体无完肤。
她泪眼迷蒙的望着楚怿，声声哀凄：“楚怿，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何在她死后，还是不肯喜欢我？”
“我又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她十三岁返京前，就被大火烧伤，容颜尽毁，丑如戾鬼。后来为救谢元又深中剧毒，双腿残废、不良于行。”
“她嗜酒如水，酒囊从不离身，天天坐轮椅，衣食住行需人照料，每行一步都要人推，连谢元都嫌弃她是个残废酒鬼。”
“你隐忍蛰伏多年，我苦心为你筹谋多年，我们早就胜券在握。”
“即使没有她，没有谢元和谢家军相助，那个皇位依然是你的，无论是谁都抢不走，难道不是么？”
上官雅音疯癫般嘶声怒吼，下一瞬却又哽咽低啜：“我真的不懂……”
“楚怿，我想了一辈子，可我真的不懂，你到底，喜欢她哪一点？”
喜欢九儿哪一点？
当然是全都喜欢，哪怕和他闹脾气，被她气疯了，他也喜欢。
楚怿垂眸睨着上官雅音，语气却是平静无波：“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为何会喜欢，又喜欢哪一点之说。”
“但你说的不错，你的确比不上她，我不喜欢你很正常。”
“你说你苦心为我筹谋，可你到底为我筹谋了什么？”
“我又何曾要求你，替我拉拢上官家，拉拢权臣，求你替我做过什么？”
“就连刚刚你向我投诚之时，口口声声说的自信又狂妄，可你倚仗的不过是前世记忆，还有你身后的上官家。”
“为了你的一己私欲，你置上官家于不顾，置疼你的至亲于不顾，甚至丝毫没有考虑，会否因此陷他们于险境。”
“你还说你等了我一辈子，我又何曾要你等过我？明知朕不会喜欢，朕放你离开，你又为何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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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她说的都是真的，她上辈子并未做过，伤害九儿的事，他也不可能会困她在后宫，不愿意放她离开的。
拉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在深宫地狱陪自己一起痛苦，这种没有意义的事他是不会做的。
哪怕养只猫狗也会有感情。
更何况几十年那么长，就算不喜欢她，可总也会有几分情分的。
楚怿的话仿佛一把利剑，狠狠扎进上官雅音心口。
转瞬间鲜血淋漓。
上官雅音双唇剧烈的颤抖：“离开？我为何要离开，是我先遇到你，是我陪在你身边，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妃子……”
“可你却要我离开，我的喜欢你不屑一顾，却只惦记着一个死人，还是个早就嫁过人，有过别的男人，那么不堪的女人……”
“我为你付出所有，你却因为那样一个女人，因为一个死人，如此的轻我贱我，将我一片真心踩在脚下……”
“我凭什么要离开？我上官雅音又到底何处比不上她？我凭什么要将你要将自己的男人和夫君让给一个死人？”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上官雅音似疯了般，嘶吼质问。
楚怿似未见她的痛苦，冷声道：“就凭朕不喜欢你，无论你怎么做，朕还是不会喜欢你，就凭你比不上殊儿，重活一回，还是比不上。”
“殊儿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是她用自己的双手，努力挣来的。”
“而我……”
楚怿微顿：“我楚怿也一样，不管想要什么，我会自己去争去抢去夺，而不是利用女人的感情，依靠女人来帮我夺位。”
“你所谓的喜欢我，为我筹谋帮我登位，说到底都是有条件的，你想要我同等的喜欢，你也想要登上后位。”
“否则你心里就会不平……”
“你问我，为何空守一生，到死都没忘记殊儿，都不喜欢你是么？现在我就告诉你。”
“在你心里，最重要的人永远都是你自己，你最爱的人也是你自己，其次是权力，然后才是别人。”
“和你不同……”
“即使历经苦难，殊儿却从未自暴自弃，怨天尤人，不管前世今生，殊儿的心里，装的都是家国大义。”
“你，比不上她，分毫半厘。所以不管前世今生，我都只会对她动心，哪怕没有她，我也不会喜欢你，不会喜欢其他任何人。”
楚怿一字一字，坚若磐石：“因为，唯有神光普照，九幽地狱的恶鬼，才能重回人间。我对她的动心命中注定，无可更改。”
地狱的恶鬼，也向往光明，遇到她的那刻，他看到了神光普照。
可是罪孽深重尚未洗清……
他不配得到神明的眷顾，所以上天惩罚他，让他们前世错过。
今生……
他终于又寻到自己的爱人，也寻到属于他的神明。
在彼此最美好的年华相遇。
今生他会竭尽所能，守护他的神明一生安康，让他们的感情开出最绚丽的花朵，结出最灿烂的果实。
上官雅音嚅着唇，许久都没有出声，她想了一辈子，想破了脑袋，都没有想到，自己到底输在何处。
直到现在她还是不懂。
爱权力有什么错？没有权力要如何实现，那所谓的家国大义？
喜欢一个人，自是希望那个人，也能给予同等回报，希望那个人也像自己喜欢他一样喜欢自己，这有什么错？
上天给了她机会，让她拥有前世的记忆，她用前世的记忆帮他，回到现在改变过去，挽回他的心，这又有什么错？
那个女人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这辈子没被烧伤，她同样拥有前世记忆，一样利用前世记忆为自己筹谋。
颜殊这样做就没错，凭什么她这样做，就错了？
不。
是错了。
错在她回来时，那个女人已经回到萧家，就连陛下也已归京。
错在她回来的太晚了。
否则她会第一时间除掉她，她绝不会让她，有机会可以离开鬼域，更不会让她有机会见到陛下。
错在老天不公。
既然让她带着前世记忆重活一世，为何不能再早些，比那个女人更早一些回来，让她圆了自己前世的遗憾，圆了她两世所梦。
为何还让那个女人回来，为何还要让陛下回来？
上官雅音一颗心，被悲愤与怨恨填满，那张苍白布满泪痕的脸，也因此变得扭曲，显得阴森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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