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帝?”
在柳神现身的一刹那,端坐于黄金战车之中的安澜,古井无波的脸上陡然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惧,甚至连握着不朽盾的那只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三分。
作为异域高高在上的不朽之王,他活了不知多少个纪元,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对于“帝”之一字的含义,他比寻常修行者要清楚得多。
那是连仙王巨头都要仰望的无上境界,是所有走到这一层次的生灵毕生梦寐以求却又难以企及的彼岸。
天地间一片死寂,连风都仿佛凝固了。
柳神自虚空中迈步而出,身形修长挺拔,绿衣猎猎,周身缭绕着氤氲的白雾与三千个旋转的光团。
每一团光都是一方完整的世界,内蕴无数古国,其中神魔虔诚叩拜,诵经之声隐隐传出。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道身影之外流转的无上帝光。
安澜坐于战车之中,只觉那缕帝光如千万柄无形的利剑悬于头顶,即便隔了重重距离,仍让他有种命悬一线的强烈危机感。
这种感觉,他活了无尽岁月都不曾有过,哪怕是当年在异域诸王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登顶之时,他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阴影近在咫尺。
这绝对超越了仙王的层次。
至于是不是传说中真正的仙帝,安澜不敢断定。
毕竟他没见过真正的仙帝。
仙帝之威,究竟能有多恐怖?
他不知道,但本能告诉他,绝非他所能抗衡。
战车之外,其余异域不朽之王同样面色剧变。
无殇平日里仗着万法不侵的天赋睥睨天下,此刻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蒲魔王瞳孔中倒映出的不是战意,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就连向来沉默寡言的赤王,都微微退了半步。
以前的柳神就足够恐怖了。
仙古纪元时,异域曾组织了数次围杀,布下重重天罗地网,却始终无法将之击杀,反倒折损了数位老牌强者,至今异域的不朽之王们提起那段往事,仍会不由自主地背脊发凉。
如今她竟成了帝境强者,那还有他们的活路吗?
帝关之上,无数守军仰望着那道绝世身影,眼中写满了震撼与不敢置信。
天渊之外,战场的喧嚣被那道身影的出现硬生生压了下去,万籁俱寂,唯有帝光流转间散发的法则波纹在空中荡漾。
这一刻,就连异域公认最强的昆谛,也猛然变了脸色。
“这是……帝光!”
昆谛的目光死死锁住柳神周身流转的光华,声音中竟带上了一丝颤抖:“她真的……成帝了,这怎么可能?九天十地已被打碎,法则不全、大道有缺,怎么可能还能诞生出一尊帝境强者?”
昆谛的身形瘦小枯干,并不是多么高大,一头银色的长发根根亮得刺目,在风中如银瀑般披散开来,每一根发丝上都铭刻着岁月的痕迹。
他的瞳孔尤为特别,居然是一对银色的十字,在光芒流转间散发出一股俯瞰众生的威压。
然而此刻,那十字瞳孔中的傲然与从容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解与忌惮。
他目光飞速扫过战场,脑海中无数念头如电光般掠过。
“不好——”
昆谛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中计了!她将我们尽数引来此地,是想一网打尽!”
此言一出,诸王骇然。
昆谛不再犹豫,当即放声高呼:“跑!快跑!”
至于战斗?
别开玩笑了。
仙王与准仙帝之间,尚且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那是连最顶尖的仙王巨头都无法填补的天堑。
一位准仙帝足以碾压十位仙王巨头联手,并战而胜之。
在场的不朽之王虽多,但仙王巨头却没几个,全部加起来,都不够成帝柳神打的。
更何况柳神并非孤家寡人,手下也有仙王和真仙。
“想走?晚了!”
柳神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雷音,震荡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她素手轻抬,晶莹如玉的指尖在虚空中一点。
刹那间,一股浩荡无匹的法则之力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封天锁地,禁锢空间,将天渊之外的无垠边荒彻底冻结。
仙王之下,所有人仿佛琥珀中的蚊虫,连眨一下眼皮都做不到。
那些真仙级别的异域不朽者,方才还气势汹汹,此刻却如同被钉在了虚空之中,浑身僵硬,体内的法则之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封住,连运转都做不到。
即便是仙王级别的存在,速度也被放慢了无数倍,每迈出一步都仿佛在泥沼中挣扎,浑身的修为被一股无形的大势牢牢压制。
“安澜。”
柳神的目光淡淡落在那辆通体金光流转的战车上:“你很狂啊。”
“仙古纪元时,你率军攻破九天十地,与其他不朽之王联手斩杀无终仙王、六道轮回仙王,将整个纪元葬送于血海之中,屠戮亿万生灵,双手沾满了九天十地的血。”
“那时你很威风吧?没人能拦得住你。”
“可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回这笔账?”
安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柳神话里的意思。
不是质问,不是审问,而是宣告。
宣告他的命运,从她开口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给我死。”
柳神话音落下,一指点出。
那根纤细如玉的手指看似轻描淡写地点落,却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之初的伟力。
天地大道似在震颤,法则之海沸腾翻涌,岁月长河的虚影在虚空中显现,竟被这一指之力硬生生截断。
河水倒卷,浪涛冲天,无数未来的画面支离破碎地散落四方。
安澜只觉自己被一股无法言喻的大恐怖牢牢锁定,那股力量来自四面八方,封锁了他一切可能的退路,任何挣扎都如同蚍蜉撼树。
他引以为傲的不朽之体,在那帝威的锁定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脆弱。
他拼命催动体内的力量,试图撕开一丝缝隙逃离,却发现自己的法则在那帝光面前,就像是一滴墨水落入大海,瞬间消散无形。
挡不住。
扛不了。
他甚至连举起不朽盾都做不到。
“俞陀——救我!”
放声求救,是安澜最后的挣扎,声音嘶哑而绝望,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俞陀与安澜是至交,两人自微末之时便并肩作战,从尸山血海中一路杀至不朽之王的境界。
仙古纪元时,他与安澜联手覆灭九天十地,斩杀无终仙王、六道轮回仙王,其滔天杀孽难以计数。
听到安澜的求救,哪怕明知不敌,俞陀也毅然决然地出手相救。
然而在绝对实力的面前,俞陀的秘法还未施展出来,便见安澜的身躯在那道帝光之下轰然炸开。
堪比仙器的不朽之体,在这一指面前脆弱得如同瓷器。
安澜整个人化作一团猩红的血雾,元神在帝光的碾压下如同冰雪遇骄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一代不朽之王,曾在异域呼风唤雨、让九天十地胆寒了百万年的安澜,就这样死了。
死得十分彻底,形神俱灭,除非有顶级仙帝出手,否则根本无法将之复活。
“这就是……仙帝之威吗?一念之间,便可抹杀不朽之王!”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在场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无论是仙域的仙王,还是异域的不朽之王,都不曾想到一位成名多年的不朽之王,会如此轻易地陨落。
帝关之上,一片死寂。
守军们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那团尚未散尽的血雾,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那个曾经叩关而来,睥睨天下的安澜,那个曾让九天十地无数强者为之胆寒的名字,就这样被抹去了。
寂静只持续了片刻,随即,震天的欢呼声如潮水般爆发开来。
“柳神威武!柳神无敌!”
“安澜死了!那个恶魔终于死了!”
欢呼声中夹杂着无数人的哭泣。
那些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失去亲友的修士们,此刻跪倒在地,望着天渊的方向,泪水模糊了视线。
有人仰天长啸,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只是呆呆地站在城墙上,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积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仇恨与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或许在异域,安澜也是一位受万民拥戴、受无数异域修士敬仰的豪杰。
但那又如何?
他的威风八面,他的赫赫威名,皆是建立在九天十地亿万生灵的累累白骨之上。
仙古纪元覆灭之时,他屠杀了多少九天十地的修士与生灵?
那一战,无终仙王、六道轮回仙王陨落,仙僧王、真龙王战死,整个纪元崩塌破碎,其惨烈程度至今仍是九天十地修士心中最深的一道伤疤。
帝关中的老人们,皆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
如今亲眼见安澜被彻底灭杀,怎能不欢欣鼓舞。
孟天正站在城墙上,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活了这么久,见证了九天十地一次次被异域践踏,见证了无数同袍倒在异域的铁蹄之下。
今日,他终于看到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