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洛什中尉站在指挥部二楼的窗前,手里捏着那枚红色信号弹。
从南城门方向传来的声音很杂乱:一声老式枪响,几声呼喊,重物落地的闷响,然后是……绞盘转动的声音。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沉重、缓慢、不可阻挡,像巨兽苏醒时骨骼的摩擦。
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烟火气。他看见南城墙根下,三堆烽火在黑暗里燃烧,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
信号。给红军的信号。
副官雅科夫冲进指挥部,脸色煞白:“中尉!南门……南门好像开了!我们听到绞盘声,还有人在喊……”
“喊什么?”米洛什没有回头,眼睛还盯着那三堆火。
“喊……‘要面包,要活命’。”
米洛什的手指收紧,信号弹的纸质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要面包,要活命。六个字,简单到粗鄙,却像一把锤子,砸碎了所有华丽的辞藻和空洞的口号。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三天前,她省下自己那份黑面包,掰了一半塞给女儿,另一半偷偷塞进他的行军包。包里的纸条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别饿着。”
他还想起了骑兵突围那夜。卡尔中尉出发前,把一枚家传的银光明教徽章塞给他:“要是我回不来,交给我老婆。”卡尔没有回来。那枚光明教徽章现在还躺在米洛什抽屉里,旁边是阵亡通知书——格罗夫甚至没签发正式的,只是让副官口头通知家属“战死”。
而那个被红军放回来的传令兵,临死前说“俘虏一天两顿饭,管饱”。
米洛什闭上眼睛。
“中尉!”雅科夫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怎么办?总督府刚才来电话,问南门为什么有火光和动静,我说……我说可能是难民闹事,已经派人去查看了。”
“你做得对。”米洛什睁开眼,转过身。他把红色信号弹轻轻放在窗台上,然后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纽曼城的布防清清楚楚。他的部队负责西城墙,但现在……
“传令。”米洛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西城墙所有部队,进入‘二级戒备状态’。”
雅科夫愣了下:“二级?那不是……原地待命,禁止调动吗?”
“对。”米洛什的手指划过地图,从西城墙划到南城墙,“告诉各连长:守住自己的防段,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许离开。特别是——不许向南门方向移动。”
“那南门那边……”
“南门那边,”米洛什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城门标记,“我们‘听不见’,‘看不见’。明白了吗?”
雅科夫盯着上司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立正,敬礼:“明白!”
他转身冲出指挥部,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米洛什走回窗前,拿起那枚红色信号弹。他打开底盖,露出拉环。只需要轻轻一拉,这枚信号弹就会升上夜空,炸开一朵红色的花。那是求援信号,也是镇压信号——看到这个信号,所有忠诚于格罗夫的部队都会向南门集结。
他的手停在拉环上。
窗外,南城门方向的火光更亮了。城门应该已经打开了不少,因为原野上那些火把的光正成片地涌进门缝,把门洞照得通明。他甚至隐约听到了马蹄声——不是城内的马蹄,是从城外冲进来的,密集,迅疾,像暴雨前的雷声。
那是红军的骑兵。
米洛什的手慢慢垂下。他把信号弹的底盖重新盖上,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最叠得整整齐致的文件——那是三个月前,红军用弓箭射进城里的《告纽曼市民书》,他的巡逻队捡到的。
他展开那份传单。纸质粗糙,印刷简陋,但字句清晰:
“……严惩的只有格罗夫及其核心爪牙。士兵只要放下武器,一律按投诚对待,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参加红军的欢迎加入……”
当时他看完就扔进了抽屉,嗤之以鼻。宣传伎俩,他想。
但现在……
他把传单折好,放回抽屉。然后从腰间解下手枪,放在桌上。沉重的军用手枪,枪柄已经被手掌磨得光滑。
门被撞开了。
不是雅科夫,是格罗夫黑卫队的两个军官,穿着笔挺的制服,脸色铁青。
“米洛什中尉!”为首的那个厉声道,“总督命令:立刻率你的部队前往南门镇压叛乱!立刻!”
米洛什慢慢站起身。他看着那两个军官,又看看桌上的手枪。
“我的部队,”他一字一句地说,“正在执行西城墙的防御任务。按照《城防条例》第七章第三条,未经战区最高指挥官——也就是我——批准,不得擅自调动。”
“这是总督的直接命令!”
“书面的吗?”米洛什问,“调令呢?盖章的命令文书呢?”
两个军官噎住了。格罗夫暴怒之下,只是口头命令他们来调兵,哪来得及写文书盖章?
“没有书面命令,”米洛什重新坐下,“我无法执行。西城墙关系全城安危,我不能擅离职守。”
“你——”军官的手按上了枪套。
米洛什抬起眼,目光像冰:“想动武?可以。但我提醒你:枪一响,西城墙所有部队都会听到。到时候他们是听我的,还是听你们的?万一引起误会,自相残杀,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军官的手僵住了。他看着米洛什,又看看窗外南门方向越来越亮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声,脸色变幻不定。
终于,他狠狠一跺脚:“你会后悔的,米洛什!等总督平息了叛乱,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两人摔门而去。
米洛什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军装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向窗外。
南城门已经完全打开了。火把的光汇成一条流动的河,从城外涌进来,涌进黑暗的街道。那条光河的前端,已经冲到了第一个街口。
而更远的地方,北门和东门方向,突然响起了猛烈的炮击声——轰!轰!轰!那是红军的佯攻开始了,要把格罗夫的主力吸引过去。
米洛什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城,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