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是砖石结构的老式仓库,有五个巨大的库房,储存着纽曼城最后的战略存粮——或者说,是格罗夫和他的亲信们囤积来牟利或自保的粮食。
当汉斯和马克西姆带人冲到粮仓大门时,库房三号和四号已经燃起了大火。
“他们在烧粮!”马克西姆嘶吼着就要往里冲。
汉斯拉住他:“等等!有埋伏!”
话音未落,粮仓围墙上的射击孔就喷出了火舌。机枪!不止一挺!
突击连的战士迅速散开寻找掩护,但冲在最前的几个起义者来不及躲闪,中弹倒下。惨叫声在爆炸和枪声的间隙里格外刺耳。
“王八蛋……”马克西姆眼睛红了,抄起柴刀就要硬冲。
“马克西姆!”谢尔盖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拽住他,“别送死!”
“可粮食——”
“粮食重要,但命更重要!”谢尔盖指着围墙,“他们有机枪,有掩体,硬冲是送死!汉斯同志,你们有炮吗?”
汉斯摇头:“迫击炮跟不上突击速度。但……”他回头喊,“爆破组!上炸药!炸开围墙!”
三个红军工兵抱着炸药包匍匐前进。机枪子弹追着他们,打在砖石地面上溅起一串串火星。一个工兵中弹,倒在半路,另外两个继续向前爬。
马克西姆看着那具尸体,又看看粮仓里越来越大的火势。三号库房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四号库房的火苗也已经窜上屋顶。粮食在火里燃烧,发出噼啪的声音,空气里开始弥漫焦糊的麦香——那是死亡的味道。
“不能等炸药了。”马克西姆突然说,“我知道另一个入口。仓库后面有个排水沟,通到里面。以前我送铁器来过,维修用的。”
“在哪里?”
马克西姆指了一个方向。汉斯立刻命令:“一排掩护射击!二排,跟我来!马克西姆,带路!”
机枪火力被一排的集中射击暂时压制。汉斯、马克西姆和二十几个战士沿着粮仓围墙根,绕到后方。果然,墙角有一个半人高的排水沟铁栅栏,已经锈蚀了。
马克西姆用柴刀撬了几下,栅栏松动了。两个战士一起用力,把栅栏整个拽了下来。黑洞洞的排水沟,散发着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
“我先进。”马克西姆弯腰就要钻。
“等等。”汉斯拉住他,递给他一把手枪,“拿着。小心。”
马克西姆接过枪,掂了掂。冰冷的金属,沉甸甸的。他这辈子只摸过柴刀、锤子、铁钳,第一次握枪。
他点点头,弯腰钻进了排水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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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水沟里阴暗潮湿,地面是滑腻的苔藓。马克西姆手脚并用向前爬,身后跟着汉斯和战士们。通道不长,爬了十几米,前面出现了亮光——是仓库内部。
他从出口探出头。
这里是五号库房,堆放着一袋袋面粉。库房里没有守卫,但能听见隔壁四号库房的火焰噼啪声和人的喊叫声。通往隔壁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火光。
马克西姆爬出来,举枪对准那扇门。汉斯和战士们也陆续爬出,迅速散开警戒。
“隔壁有人。”汉斯压低声音,“大概五六个,在纵火。”
马克西姆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四号库房里,几个穿着黑卫队制服的人正把一桶桶煤油泼在粮袋上,然后点火。火焰已经蔓延了小半个库房,浓烟滚滚。
“米哈伊尔不在。”马克西姆说,“可能在三号库房,或者已经跑了。”
“抓活的。”汉斯下令,“二排,准备——”
他的话被隔壁突然响起的枪声打断了。
不是黑卫队开的枪。枪声来自仓库外面,是红军主力赶到了,正在强攻正门。机枪对射的声音震得仓库墙壁发抖。
隔壁的黑卫队显然被惊动了。他们停止纵火,举枪冲向通往院子的门,准备迎战。
机会!
汉斯一脚踹开门,率先冲进四号库房:“缴枪不杀!”
黑卫队措手不及,仓促转身开火。子弹打在粮袋上,面粉扑簌簌喷出来,像白色的烟雾。汉斯和战士们依托粮袋还击,很快压制了对方。
两个黑卫队员中弹倒下,剩下三个举手投降。
“米哈伊尔呢?!”汉斯揪住一个俘虏的衣领。
“在……在三号库房……他要点炸药,把整个粮仓炸上天……”
汉斯脸色大变。炸掉整个粮仓?那五个库房的粮食全完蛋!城里的存粮本来就不多,再炸了粮仓,就算红军拿下城市,也要面临大规模的饥荒和骚乱!
“一排!去三号库房!阻止他!”
但已经晚了。
他们冲出四号库房时,看见三号库房的屋顶已经彻底被火焰吞没。而在库房门口,一个穿着华丽睡衣、披着军官大衣的胖子——米哈伊尔·格罗夫,格罗夫的表弟,纽曼城的财政官兼粮仓总管——正站在一堆炸药包旁,手里举着一个燃烧的火把。
他身边围着最后六个黑卫队员,举枪对准冲过来的红军和起义者。
“别过来!”米哈伊尔尖叫,声音因为恐惧和疯狂而扭曲,“再过来我就点火!这些炸药够把五个仓库全炸上天!谁都别想得到粮食!”
汉斯停下脚步,举手下令停止前进。双方在燃烧的库房间对峙,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米哈伊尔,”汉斯尽量让声音平静,“放下火把。投降。我保证不杀你。”
“保证?你们赤匪的保证值几个钱?!”米哈伊尔狂笑,“我表哥说了,落在你们手里也是死!与其被你们审判,不如拉全城人陪葬!”
他手里的火把离炸药包只有半米。导火索已经铺好,沾了煤油,一点就着。
马克西姆站在汉斯旁边,死死盯着米哈伊尔。这个胖子他认识——三个月前,他妹妹病重,他去求米哈伊尔预支点工钱买药,被这个胖子一脚踹出来:“贱种也配看病?死了活该!”
妹妹死了。高烧三天,没钱买药,死在他怀里。
现在,这个胖子要炸掉全城人最后的活路。
马克西姆的手摸向腰间。不是手枪,是那把柴刀。柴刀的刃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马克西姆,”谢尔盖在他身后低声说,“别冲动。汉斯同志在谈判。”
谈判?马克西姆看着米哈伊尔疯狂的眼睛。那种眼神他见过——在格罗夫脸上,在宪兵队长脸上,在所有把穷人当蝼蚁的老爷们脸上。那不是能谈判的眼神。那是“我死也要拉你们垫背”的眼神。
汉斯还在尝试:“米哈伊尔,想想你的家人。你也有孩子吧?炸了粮仓,你的孩子吃什么?”
“我的家人早送出城了!”米哈伊尔狞笑,“至于城里的贱种,饿死就饿死!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马克西姆冲了出去。
不是跑,是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用尽全身力气扑向猎物。他手里的柴刀高举过头顶,在火光里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马克西姆!不——”谢尔盖的惊呼。
枪响了。黑卫队的枪。
马克西姆的身体在空中顿了一下,左肩爆开一团血花。但他没有停,借着冲势,柴刀狠狠劈下——
不是劈向米哈伊尔,是劈向那堆炸药包旁边的导火索!
柴刀斩断了浸满煤油的麻绳。燃烧的火把从米哈伊尔脱手的手中掉落,落在断掉的导火索旁,差一寸就能点燃。
而马克西姆落地时,柴刀再次挥起,这次对准了米哈伊尔的脖子。
刀锋停在半空。
因为米哈伊尔已经瘫软在地——汉斯的子弹先一步击中了他的右腿。这个胖子抱着血流如注的大腿,杀猪般嚎叫。
黑卫队员们还想开枪,但红军战士已经冲了上来,枪口顶住了他们的脑袋。
“放下武器!”
“投降!”
黑卫队的枪陆续落地。
汉斯冲过去,扶起马克西姆。年轻铁匠的左肩被子弹穿透,血浸透了半边身子,但他还紧紧握着柴刀,眼睛死死盯着在地上打滚的米哈伊尔。
“医护兵!”汉斯大喊。
“不用……”马克西姆的声音虚弱,但眼神清醒,“先……先救火……粮食……”
汉斯抬头。三号库房已经没救了,但四号和五号库房的火还可以扑灭。二号和一号库房还没着火。
“一排救火!二排控制粮仓,清点存粮!三排,把俘虏押下去!”
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红军战士和起义者开始从水井打水,传递水桶,扑灭还在蔓延的火焰。浓烟和火光中,人们奔跑呼喊,但不再是绝望的呐喊,而是救火的号子。
谢尔盖跪在马克西姆身边,用撕下的布条帮他包扎伤口。血一时止不住,布条很快浸透。
“为什么……”谢尔盖的手在抖,“为什么非要冲上去……我们可以等机会……”
马克西姆看着库房天花板上跳跃的火光,声音很轻:“我妹妹……饿死的。不能……再让别人的妹妹饿死。”
谢尔盖愣住了。他看着马克西姆年轻的脸——那张脸上还有鞭痕,还有血迹,还有饥饿留下的凹陷。但那双眼睛里,仇恨的火焰正在慢慢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近乎平静的光芒。
“你会没事的。”谢尔盖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红军有药,有医生,你会好起来的……”
马克西姆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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