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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豪宅和草房
    谢尔盖身后跟着几个市民打扮的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轻。他们拘谨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这几位是……”谢尔盖侧身介绍,“纺织厂的寡妇玛丽亚,她丈夫修城墙累死的。瓦匠老费奥多尔,儿子被拉去当兵死在东线,抚恤金被克扣。还有这几位,都是过去几年家里有人饿死、病死,或者被格罗夫的人打死的。”

    

    安娜斯塔西娅起身让出位置。马克西姆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谢尔盖按住。

    

    “马克西姆同志,”谢尔盖看着他的眼睛,“审判团代表推选遇到点困难。有人……有人说,公开审判太残忍,毕竟米哈伊尔以前是‘长官’,给他留点体面。”

    

    马克西姆的呼吸粗重起来。

    

    老费奥多尔犹豫着上前一步,摘下破旧的帽子:“孩子,我们知道你妹妹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是……但是有些人说,要是把老爷逼得太狠,万一将来……”

    

    “万一将来什么?”马克西姆问,声音冷得像冰,“万一将来又来了新老爷,会报复我们?”

    

    老费奥多尔低下头。

    

    “所以我们就该忍?就该看着他们吃我们的粮,住我们的房,逼死我们的亲人,然后我们还得给他们‘留体面’?”马克西姆因为激动而咳嗽起来,伤口剧痛,但他咬着牙继续说,“我妹妹死的时候,高烧三天,浑身烫得像火炉。我去求米哈伊尔预支工钱买药,他怎么说?他说:‘贱种也配看病?死了活该!’”

    

    房间里一片死寂。几位来访者都红了眼眶。

    

    “我不是要报仇。”马克西姆慢慢平复呼吸,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要一个说法。要所有人都听见,都记住:从今往后,在这片土地上,再没有谁有权力说另一个人‘不配活着’。再没有。”

    

    谢尔盖深吸一口气,转向几位市民:“你们都听见了。回去告诉那些犹豫的人:这场审判,不是关于一个人的生死,是关于我们所有人以后怎么活。”

    

    他们陆续离开。最后走的玛丽亚在门口回头,轻声说:“我会作证。我要告诉我丈夫,害他的人付出代价了。”

    

    门关上后,安娜斯塔西娅重新坐下,久久不语。

    

    “你在想什么?”马克西姆问。

    

    “我在想……”安娜斯塔西娅望着窗外,“审判那天,会有多少人来看。他们来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看完之后,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谢尔盖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他没有回临时委员会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城南的“橡树街”——那里曾经是格罗夫亲信和富商聚居的地方,一栋栋带花园的两层小楼,与城东的窝棚区判若两个世界。

    

    其中一栋浅黄色外墙的宅子前,围着一小群人。谢尔盖走近时,听见了争吵声。

    

    “凭什么不能住?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帕维尔,起义时跟着马克西姆冲过哨塔,左脸颊上还有一道新鲜的伤疤。他此刻涨红了脸,对着挡在门口的治安队员嚷嚷。

    

    “帕维尔同志,委员会有规定,所有收缴的房产要统一分配,优先用作公共设施……”治安队员是个中年男人,说话还算客气。

    

    “公共设施?学校医院不是都安排好了吗?这栋位置偏,当学校太远,当医院太小,空着不是浪费?”帕维尔指着身后几个同样年轻的起义者,“我们几个,家里都是挤在窝棚里,一家人睡一张炕。现在革命成功了,住个好点的房子怎么了?我们流的血不值一栋房子?”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附和:“就是!”“打天下不该坐天下吗?”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没人说话。

    

    谢尔盖推开人群走进去。帕维尔看见他,气势稍微收敛了些,但依然梗着脖子:“谢尔盖同志,您评评理!”

    

    谢尔盖没有立即回答。他抬头打量这栋房子:浅黄色石墙,雕花的橡木大门,二楼有宽敞的阳台。院子里虽然因为久无人住而杂草丛生,但能看出曾经精心打理过的痕迹——玫瑰花圃的栅栏还在,只是玫瑰早已枯死。

    

    “你想住这里?”谢尔盖问。

    

    “我们几个一起住。”帕维尔说,“楼上楼下能隔出六七间房,每人一间,比家里强多了。我们商量好了,平时还去工厂上工,休沐日一起学习……”

    

    “听起来不错。”谢尔盖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你知道这房子原来住的是谁吗?”

    

    帕维尔愣了一下:“格罗夫的税务官吧?反正不是好东西。”

    

    “他叫波波夫。格罗夫的表侄。”谢尔盖走到门廊前,手指拂过门柱上的一道刻痕——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饿”字,刻得很浅,但用力极深,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去年春天,城东的鞋匠老伊万交不起新加的‘街道清洁税’,波波夫带人来抄家。老伊万的女儿跪着求情,被波波夫一脚踢开,头撞在门柱上,就是这里。”谢尔盖指着那道刻痕,“姑娘没死,但傻了,见了人就喊‘饿’。老伊万把女儿送到乡下亲戚家,自己那天晚上在门柱上刻了这个字,第二天……投河了。”

    

    波夫一脚踢开,头撞在门柱上,就是这里。”谢尔盖指着那道刻痕,“姑娘没死,但傻了,见了人就喊‘饿’。老伊万把女儿送到乡下亲戚家,自己那天晚上在门柱上刻了这个字,第二天……投河了。”

    

    帕维尔脸上的血色褪去。

    

    “这栋房子的一砖一瓦,”谢尔盖转身,看着帕维尔和他的同伴,“可能都沾着类似的故事。你现在住进来,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会不会听见什么声音?会不会想,这张床原来是谁睡的?那个因为交不起税被逼死的人,如果知道住进来的是‘革命功臣’,会怎么想?”

    

    几个年轻人都低下头。

    

    “我不是说你们不配住好房子。”谢尔盖的声音缓和下来,“等我们生产恢复了,经济好转了,每个劳动者都应该住上宽敞明亮的房子。但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

    

    他推开虚掩的大门。里面果然富丽堂皇: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橡木楼梯扶手上雕刻着繁复的葡萄藤花纹。客厅的壁炉前铺着一张完整的熊皮地毯。

    

    “真他妈……”一个年轻人喃喃道。

    

    “真他妈奢侈,对吧?”谢尔盖接过话,“格罗夫统治的三年,纽曼城饿死上万人。但波波夫家的地窖里,我们找到了三十瓶葡萄酒,最便宜的一瓶也值五个银马克——够一个四口之家吃一个月。”

    

    他走到窗前,推开积满灰尘的窗户。从这里能看到半个纽曼城:远处是低矮拥挤的窝棚区,近处是同样破旧但整齐些的工人住宅,只有这一小片街区,房子宽敞,街道干净。

    

    “我们为什么革命?”谢尔盖问,但不是对着帕维尔,更像在问自己,“是为了让我们几个住进这样的房子,然后对着窗外的贫民窟说‘我们已经成功了’?”

    

    帕维尔彻底蔫了。他蹲下来,抱着头:“我……我就是想让爹妈住得好点……他们苦了一辈子……”

    

    “我知道。”谢尔盖拍拍他的肩,“所以我们要建的,是一个让所有爹妈都能住上好房子的世道。而不是把少数人的豪宅,换成另外少数人的豪宅。”

    

    他走出房子,对治安队员说:“登记一下,这栋房子划给教育局,改建成教师宿舍。另外,通知所有委员和起义骨干,晚饭后在委员会会议室开会——民主生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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