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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章 公审与帝都阴影
    公审大会定在次日正午,地点是中央广场——也就是维克多宣告晋升“导师”的地方。

    

    前一夜,广场上已经搭起了木制审判台。台子很简单,没有装饰,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以及正中央一个孤零零的被告席。但就是这样简单的布置,吸引了无数人在夜幕降临时前来围观。

    

    马克西姆坐在审判台东侧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透过布帘缝隙看着外面。他的伤口还在疼,但医生允许他坐着轮椅出席——条件是全程有医护陪同,一旦不适立即离场。

    

    “紧张吗?”安娜斯塔西娅走进帐篷,手里端着两碗热粥。

    

    “不紧张。”马克西姆接过碗,用没受伤的右手笨拙地舀了一勺,“就是……觉得奇怪。这么多人来看,像看戏一样。”

    

    “不是看戏。”安娜斯塔西娅在他旁边坐下,“是来见证。”

    

    她指向远处的人群。借着广场四周新安装的煤气路灯(从废弃的贵族街区拆过来的),能看见许多人脸上的表情——不只是好奇,更多的是严肃,还有某种压抑的期待。

    

    “你知道吗?”安娜斯塔西娅轻声说,“下午我去登记作证的受害者家属,有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眼睛都快瞎了。我问她为什么来,她说:‘我要亲耳听见法官说,我儿子不是饿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马克西姆放下勺子。

    

    “她儿子是泥瓦匠,三年前修城墙时摔下来,腿断了。监工不给治,也不给工钱,抬回家三天就死了。老太太去讨说法,粮政司的人说:‘自己摔的,怪谁?’给了五个银马克,说是‘抚恤’。”

    

    “五个银马克……”马克西姆喃喃道,“一条命。”

    

    “一条命。”安娜斯塔西娅重复,“但对她来说,比那五个银马克更痛的,是那句话——‘自己摔的,怪谁?’好像她儿子的死,是活该,是命不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转过脸,看着马克西姆:“所以明天,不只是审判米哈一个人。是审判所有说过‘怪谁?’的人。是告诉所有像老太太那样的人:你们亲人的死,不是活该,是有人该负责。”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谢尔盖和叶莲娜一前一后进来,两人都抱着一摞文件。

    

    “名单确定了。”谢尔盖把文件放在小桌上,“审判团十五人,七男八女,年龄从二十二岁到六十七岁,职业包括工人、农民、小贩、教师、家庭妇女。所有人在过去三年都有亲属非正常死亡。”

    

    他翻到其中一页:“主审是退休的老法官米哈伊洛夫——不是同名,巧合。他在旧法院干了三十年,格罗夫上台后因为不肯配合判冤案被赶回家。我们找他时,他哭了。”

    

    叶莲娜接话:“证据材料分三类:第一类是账目证据,粮食贪腐部分;第二类是行政命令,强征民夫、克扣抚恤金的文件;第三类……是证人证言。我们整理了四百二十七份书面证词,明天会选二十位代表当庭陈述。”

    

    她顿了顿:“有点多,但我觉得都需要。因为每份证词背后,都是一条命。”

    

    马克西姆忽然问:“米哈伊洛夫法官……会怎么判?”

    

    谢尔盖和叶莲娜对视一眼。

    

    “我们不会干涉。”谢尔盖说,“审判团会合议。根据现有证据,死刑的可能性……很大。但最终结果,由十五个人投票决定。”

    

    “如果……”马克西姆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人投反对票呢?”

    

    “那就说明,有人认为他不该死。”谢尔盖平静地说,“那也是审判的一部分——不是所有人都会要求以牙还牙。而我们需要尊重这种不同声音,只要它是在了解全部事实后真诚做出的判断。”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平常得不像暴风雨前夜。

    

    “维克多同志什么时候回来?”安娜斯塔西娅问。

    

    “明天一早。”叶莲娜说,“但他明确说了,不会上审判台,不会发表讲话。他只会坐在旁听席,和普通市民在一起。”

    

    “为什么?”

    

    “他说……”叶莲娜回忆着电报里的措辞,“‘审判的权力属于人民,不是领袖。我坐在那里,就足够了。’”

    

    ---

    

    培巴让首相府的书房里,气氛比纽曼城的审判前夜更压抑。

    

    里昂·格拉斯站在巨大的橡木书桌前,看着培巴让像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踱步。这位首相大人此刻完全失了平日的仪态,睡袍敞着,头发凌乱,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绝密军报。

    

    “卡森迪亚人……卡森迪亚人!”培巴让把军报摔在桌上,“他们说什么?‘鉴于罗兰帝国无力维持西线战事,建议由我国派遣军事顾问团,协助清剿南方叛乱’?协助?这是要驻军!是要把罗兰变成附属国!”

    

    里昂等他的咆哮稍歇,才开口:“卡森迪亚的特使私下透露,如果我们同意这个条件,他们可以暂缓春季攻势的第三阶段,给我们……喘息的时间。”

    

    “喘息?”培巴让猛地转身,眼睛通红,“用国土换喘息?我是首相,不是卖国贼!”

    

    “那西线的三十万军队怎么办?”里昂的声音依然平稳,“粮饷已经欠了两个月,士兵开始偷卖武器换吃的。昨天第三军团发生哗变,虽然压下去了,但下次呢?”

    

    培巴让哑口无言。他跌坐进高背椅,双手捂住脸。

    

    良久,他抬起头,声音沙哑:“王储那边……有什么动静?”

    

    “艾德里安殿下这几天频繁召见禁卫军将领。”里昂从怀里取出一份名单,“这是参与密会的人员。第三团、第七团的指挥官已经明确倒向王储,第一团态度暧昧,但团长是您提拔的,应该还能控制。”

    

    “应该?”培巴让冷笑,“现在还有什么‘应该’?铁山呢?第六处什么态度?”

    

    里昂沉默了几秒。

    

    “铁山处长……”他选择措辞,“保持中立。他说第六处只效忠帝国,不介入政治斗争。”

    

    “放屁!”培巴让一拳砸在桌上,“他是待价而沽!等我和王储斗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里昂没有否认。事实上,他比培巴让更清楚铁山的算盘——第六处掌握着帝国最精锐的超凡力量,无论谁上位,都需要这支力量维持秩序。铁山在等,等一个出价最高、或者局势最明朗的时刻。

    

    “那就逼他站队。”培巴让的眼神变得狠厉,“你手里不是有王储‘通匪’的证据吗?伪造的也行!让铁山去抓人,只要他动了手,就回不了头。”

    

    里昂心中一惊。他确实掌握了一些艾德里安与南方私下接触的线索——通过某些中间人传递的、含糊的“和谈试探”。但那是政治操作的灰色地带,如果上升到“通匪”的高度,就是不死不休了。

    

    而且……铁山会信吗?

    

    “首相大人,”里昂小心地说,“如果逼得太急,铁山可能干脆倒向王储。到时候禁卫军加上第六处……”

    

    “那就一起收拾!”培巴让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帝国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纽曼城的位置,“先解决内部的叛徒,再集中力量剿灭南方的赤匪。卡森迪亚人要驻军?可以!但等我们恢复了秩序,再请他们滚出去!”

    

    里昂看着培巴让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疲惫。这个人已经疯了——被权力、恐惧、还有即将崩塌的帝国逼疯了。他在计划一场豪赌,赌注是整个罗兰的未来,而赢面……渺茫。

    

    “去办吧。”培巴让没有回头,“三天内,我要看到铁山动手抓人。另外,南方那边……你那个经济战计划,加大力度。我要让他们饿死、冻死、弹药断绝!”

    

    里昂躬身退出书房。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窗前,看着首相府庭院里凋零的景观植物——去年这时候,这里还种着从南方运来的珍稀花卉。现在,连普通的冬青都半枯了。

    

    帝国就像这些植物,根已经烂了。

    

    他摸了摸袖口里那份来自石鸦镇的情报副本——玛丽传回来的,关于硝土掺假事件的全过程。那个年轻女人的果决和智慧,让他既欣赏又警惕。如果是和平年代,他或许会想办法把她挖到第六处来。

    

    但现在,他们是敌人。

    

    里昂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里面不是表盘,是一张小小的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的合影。他的妻子和女儿,死于五年前的工厂火灾,而那家工厂的老板,是培巴让的表亲。

    

    他合上表盖,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

    

    该下注了。

    

    但不是押给培巴让,也不是押给王储。

    

    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那里有一部直接连通第六处总部的秘密电话。他要和铁山谈一谈——不是以首相下属的身份,是以一个同样看到帝国末路的人的身份。

    

    有些棋,该提前布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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