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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章 帝都的血夜
    帝都,深夜十一点。

    

    翠枝宫笼罩在异常的死寂中。按照惯例,这个时间点应该还有官员在值班,卫兵在换岗,马夫在准备夜宵的马车。但今晚,宫墙内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煤气灯在玻璃罩里发出单调的咝咝声。

    

    王储艾德里安站在自己寝宫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他穿着禁卫军上校的制服——不是礼仪用的那种,是实战制服,腰间的佩剑已经开刃。

    

    “殿下。”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艾德里安转身。禁卫军第三团指挥官索科洛夫站在阴影里,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是三天前一次“训练事故”留下的——实际上是清除培巴让亲信时的搏斗痕迹。

    

    “都准备好了?”

    

    “第一团已被控制,团长被软禁在家中。第七团在宫外待命。第六处……”索科洛夫犹豫了一下,“铁山处长表示,只要殿下能迅速控制局面,避免大规模流血,第六处将承认新政府。”

    

    艾德里安冷笑:“他还是那么滑头。培巴让那边呢?”

    

    “首相府已被包围,但培巴让本人……不在府中。”

    

    艾德里安的手一颤,茶水洒出来几滴:“不在?去哪了?”

    

    “不清楚。我们的人冲进去时,书房里只有他的秘书,说首相两小时前接到紧急军情,去了西线指挥部。”

    

    西线指挥部在城郊三十里。如果培巴让真的在那里,就意味着一件事——他提前得到了风声,跑了。

    

    “里昂呢?”艾德里安的声音冷下来。

    

    “宪兵司令部一切正常,里昂司令在办公室。他说……他在等。”

    

    “等什么?”

    

    “等殿下您去见他。”

    

    艾德里安放下茶杯,走到墙边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口。镜子里的人金发碧眼,面容英俊,但眼下的阴影和紧绷的嘴角暴露了内心的焦虑。

    

    他原本计划得很完美:以“平定南方叛乱不力、与卖国”为名,发动宫廷政变,逮捕培巴让,然后迅速与各派势力谈判,组成联合政府。只要动作够快,军队来不及反应,贵族和商人会因为厌恶培巴让的加税政策而默许,卡森迪亚也会因为看到罗兰政局稳定而暂缓施压。

    

    但现在,培巴让跑了。

    

    跑掉的培巴让可以宣布王储“叛乱”,调动西线部队回师平叛。届时帝都就会陷入内战,而卡森迪亚必定趁虚而入。

    

    “殿下,”索科洛夫低声说,“还有一个消息。第六处的人说……培巴让离开前,签署了一份文件,授权西线军团‘在必要时可向卡森迪亚借兵平叛’。”

    

    借兵。引狼入室。

    

    艾德里安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那个软弱的老亲王——临终前的话:“艾德里安,记住,皇帝的宝座是用白骨垒成的。但如果你垒得太高,坐上去时,会看不见

    

    他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去宪兵司令部。”艾德里安睁开眼,眼神变得决绝,“备车,不要护卫,我一个人去。”

    

    “殿下!太危险了!”

    

    “正因为我一个人去,才安全。”艾德里安拿起挂在衣架上的披风,“里昂要的是筹码,不是我的命。而我现在,需要知道他手里的筹码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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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宪兵司令部的地下审讯室,里昂·格拉斯正在审问一个人。

    

    不是犯人,是第六处的一名中级官员,叫马卡洛夫。三天前,这个人试图向南方传递一份关于培巴让“借兵计划”的绝密文件,被里昂安插在第六处的眼线截获。

    

    “为什么?”里昂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币——那是马卡洛夫女儿周岁时他送的礼物,背面刻着孩子的出生日期。

    

    马卡洛夫被绑在椅子上,脸上有伤,但眼神平静:“您知道的,长官。”

    

    “我不知道。”里昂把银币放在桌上,“你是第六处最优秀的分析员之一,前途无量。培巴让许诺了你什么?钱?职位?还是……”

    

    “都不是。”马卡洛夫说,“是我妹妹。她在南方的松岩镇,嫁给了当地的农民。上个月来信说,他们分到了土地,孩子可以上学了。她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感觉自己是个人,不是牲口。”

    

    里昂的手指停在银币边缘。

    

    “长官,我跟了您八年。”马卡洛夫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信您说的,第六处是为了帝国的稳定。但过去三年,我看到的‘稳定’是什么?是纽曼城饿死两万人,是西线士兵拿不到军饷卖血,是工厂主可以随便打死工人而不用负责——这就是我们要维护的帝国吗?”

    

    审讯室陷入沉默。只有墙上的煤气灯在咝咝作响。

    

    “所以你选择背叛。”里昂说。

    

    “我选择站在活人这边。”马卡洛夫抬起头,“长官,您比我清楚,这个帝国已经死了,只是在等最后一口气。您还要继续为这具尸体服务吗?”

    

    门被敲响。副官在门外低声说:“司令,王储殿下来了。一个人。”

    

    里昂看了马卡洛夫一眼,起身:“看好他。”

    

    走出审讯室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马卡洛夫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脸上有种近乎解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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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宪兵司令部的会客室里,艾德里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

    

    “里昂司令,我需要你的帮助。”

    

    里昂走到他身后三步处站定:“殿下想要什么帮助?”

    

    “培巴让跑了,去了西线指挥部。他会宣布我是叛徒,调兵回攻帝都。届时帝都必乱,卡森迪亚必入。”艾德里安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我要你在他发布命令前,控制西线指挥部的通讯系统,切断他与各军团的联系。”

    

    里昂沉默了几秒:“然后呢?”

    

    “然后我宣布成立临时救国政府,邀请各派谈判。南方那边……”艾德里安咬了咬牙,“我可以承认他们的自治权,只要他们名义上归顺,不再向北扩张。换取他们牵制卡森迪亚可能的南下。”

    

    “您认为维克多·艾伦会接受?”

    

    “他会。”艾德里安的语气很肯定,“因为他也需要时间。他的根据地刚拿下纽曼城,需要消化。而且……他真正的敌人不是帝国,是卡森迪亚背后的‘资本之王’。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里昂没有否认。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递一杯给艾德里安:“殿下,您知道为什么培巴让能跑掉吗?”

    

    艾德里安接过酒杯,没喝:“你有话直说。”

    

    “因为我放他走的。”里昂平静地说。

    

    酒杯在艾德里安手中一晃,酒液洒出来一些。

    

    “不只是我,铁山也默许了。”里昂继续说,“我们都认为,培巴让必须离开帝都。因为他在,您就会急于政变;您急于政变,帝都就会乱;帝都一乱,卡森迪亚就有借口介入。而培巴让去了西线……他就成了前线指挥官,不再是首相。他若要调兵回攻,需要理由,需要时间,更需要西线将领的支持——那些人里,有一半已经暗中向我表态,只要王储能保证他们的利益,他们可以‘保持中立’。”

    

    艾德里安慢慢放下酒杯:“所以这一切……都在你计划中?”

    

    “计划谈不上。”里昂喝了口酒,“只是顺势而为。殿下,您想过没有,为什么第六处和宪兵司令部,这两个本该最忠诚于现任政府的暴力机关,会同时对培巴让失去耐心?”

    

    “因为他无能?因为他卖国?”

    

    “因为他挡了太多人的路。”里昂走到墙上的帝国地图前,“贵族恨他加税,商人恨他垄断,军官恨他克扣军饷,连光明教会都嫌他不够虔诚。而他唯一的价值——维持表面稳定——现在也做不到了。纽曼城丢了,西线快崩了,国库空了。这样的首相,留着有什么用?”

    

    艾德里安盯着他:“你想要什么,里昂?”

    

    “我想要帝国活下去。”里昂转身,眼神锐利,“不是这个腐朽的帝国,是一个新的、能活下去的帝国。殿下,您愿意做那个新帝国的皇帝吗?”

    

    “条件呢?”

    

    “三个条件。”里昂竖起手指,“第一,政变后,立刻与南方谈判,给他们自治省地位,换取停火。第二,清洗培巴让的党羽,但保留大部分官僚体系,避免行政崩溃。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停顿,一字一句地说:

    

    “启动君主立宪改革。您做虚君,实权交给议会。议会席位,贵族、商人、知识分子各占三分之一。”

    

    艾德里安的脸色变了:“你要我……让权?”

    

    “不是让权,是换一种方式掌权。”里昂走近一步,“殿下,您看看外面的世界。卡森迪亚是总统制,奥凡是议会制,连南方的‘赤匪’都在搞苏维埃——全世界都在变,只有我们还在抱着君权神授的老古董。这样下去,下一次革命就不是在南方的穷省,是在帝都的街头了。”

    

    “但那样的话,皇室……”

    

    “皇室会活着。”里昂说,“作为国家的象征,作为团结的符号。总比被吊死在广场上强,您说呢?”

    

    艾德里安沉默了。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帝都。这座城市曾经是帝国的荣耀,现在却像一具华丽的棺椁,里面装满了即将腐烂的旧梦。

    

    他想起南方那个叫维克多的人。那个工人出身的革命者,此刻正在纽曼城审判一个旧官僚。而他,帝国的王储,也在审判——审判自己的家族,审判自己的阶级。

    

    何其讽刺。

    

    “如果你骗我呢?”艾德里安低声问。

    

    “您有得选吗?”里昂反问,“培巴让在西线,卡森迪亚在边境,南方在扩张。您要么接受我的方案,搏一个可能的未来;要么继续当傀儡王储,等帝国彻底崩塌的那天,和它一起陪葬。”

    

    长久的沉默。

    

    远处传来钟声——是圣约翰大教堂的午夜钟声。悠扬,沉重,像是在为一个时代倒数。

    

    “好。”艾德里安终于说,“我答应你。”

    

    里昂举起酒杯:“那么,合作愉快,陛下。”

    

    两人碰杯。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动,反射着煤气灯昏黄的光。

    

    窗外,帝都的夜空没有星星。但东方天际,已经有一丝极淡的灰白——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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