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公告发布。
《告全国军民书》——标题很朴素,内容很直接。
核心四点:
一、承认葛培省南部“临时自治现状”,邀请该地区代表来帝都谈判“战时临时停火及人道物资通道事宜”。
二、深化与卡森迪亚帝国的战略协作,共同应对奥凡军国主义威胁。双方将签署《黑岩山脉资源联合开发备忘录》,以开发收益担保,获取卡森迪亚紧急贷款,专项用于补发军饷、采购粮食、救治伤员。
三、暂缓征收新税,但原有税赋需依法缴纳。特别强调“战争期间,全民有责”,暗示抗税即叛国。
四、启动“战时生产总动员”,所有军工、矿业、运输企业需优先满足军需订单,违者严惩。
公告一出,反应分裂。
西线军营里,士兵们围着刚运到的补给车——面粉、腌肉、药品,还有一小箱一小箱用油纸包着的银马克。欠了四个月的饷,终于能发一部分了。
“才发两个月?”一个老兵掂量着手里的钱袋,“剩下两个月的呢?”
“说是下个月再发。”年轻的军需官擦着汗,“帝都那边说,卡森迪亚的贷款分三批,这是第一批。”
“卡森迪亚人……”老兵啐了一口,“他们的钱那么好拿?肯定要我们拿东西换。”
“听说是开了几个矿给他们。”
“矿?”老兵愣了愣,然后苦笑,“也好,矿在地下,挖不完。总比让奥凡人把地都占了强。”
但在帝都商会联盟的总部,气氛截然不同。
宽大的橡木会议桌前坐着二十几个人,都是帝都最有实力的商人。主位上是钢铁大亨克虏伯——一个六十多岁、体重超过两百斤的胖子,手指上戴着一枚镶嵌黑钻石的戒指。
“诸位,”克虏伯的声音像破风箱,“公告大家都看了。王储殿下仁慈,暂缓加税,我们该感恩戴德,是不是?”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听出了讽刺。
“但是!”克虏伯猛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他要我们‘优先满足军需订单’!什么叫优先?就是价格压到成本价,交货期缩短一半,质量要求提高三成!这叫生意吗?这叫抢劫!”
“克虏伯先生说得对。”纺织商会代表附和,“我厂里接的军服订单,单价只有市价六成,还要三个月内交货十万套。我算了算,做完这笔单子,我不亏本就不错了!”
“还有运输!”货运公司老板嚷嚷,“现在所有马车、货车都被征用,运费按战前标准付——可马料涨了三倍,车夫要双倍工资,我这生意怎么做?”
抱怨声此起彼伏。
最后,克虏伯举起肥厚的手掌,示意安静。
“诸位,抱怨没用。王储现在手里有枪,有宪兵,还有第六处那些怪物。硬抗,我们抗不过。”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闪着精光:
“但是……我们可以谈条件。既然王储需要我们的工厂、我们的车队、我们的仓库,那我们就要价。要什么?要资源,要特许权,要未来的保证。”
他摊开一张地图,手指点着上面标记的几处:
“黑岩山脉的采矿权,卡森迪亚人能拿,我们为什么不能拿?灰水河谷的木材,帝国兵工厂需要,我们为什么不能承包?还有……南方那些赤匪控制区,据说有不少小矿山、小作坊。等将来王储把他们剿灭了,这些资产归谁?总得有人接管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商人们的眼睛开始发亮——那是看到猎物时的眼神。
“克虏伯先生的意思是……”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我的意思是,”克虏伯靠回椅背,露出笑容,“我们支持王储,全力支持。他要军服,我们做;他要弹药,我们造;他要运输,我们出车。但这一切不是白给的——我们要签合同,要抵押,要股份。等战争结束了,帝国重建了,我们……就是重建的主力。”
他环视众人:
“简单说:现在投资王储,将来收割帝国。这笔买卖,做不做?”
长久的沉默。
然后,第一只手举起,第二只,第三只……最终,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窗外,帝都的夜色正浓。但在这间会议室里,一个新的联盟正在形成——不是基于忠诚,不是基于理想,是基于最冰冷的计算:**投资现在,收获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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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织补社阁楼。
黛娜·考尔菲德就着油灯光,在密写纸上快速书写。她刚刚从一次贵族沙龙归来,听到了足够多的“内幕消息”。
“……王储基本盘实为帝都大资本家集团,其以‘支持战争’为名,已与克虏伯等签订秘密协议:资本家集团提供战时生产支持,换取战后对国有矿产、林场、运输线的优先收购权及特许经营权。此实为**国家资产私有化之预谋**……”
她停顿,思考措辞。
“……卡森迪亚贷款条件苛刻,不仅抵押海关关税,更要求帝国在‘资源开发委员会’中给予卡方决策席位。经济殖民已现雏形。王储明知此为饮鸩止渴,但为稳军心、保政权,不得不为……”
她继续写:
“……教会方面,‘转生计划’确有其事。据某主教酒后失言,教皇已经命人已在海外殖民地购置大量土地,修建教堂、学校、医院,准备‘延续光明之火’。……”
最后,她写下分析结论:
“王储在走钢丝。其需要资本家支持以维持生产,需要卡森迪亚贷款以安抚军队,需要教会默许以维持 ,更需要南方不闹事以腾出手应付奥凡。然此四者矛盾重重:资本家要利润必抬高军需价格,卡森迪亚要资源必削弱帝国主权,教会要退路必减少对现世投入,而南方……绝不会坐视国家资源被变卖。”
她放下笔,将密写纸用特殊药剂处理,字迹逐渐消失。然后换用普通墨水,在空白纸上写下伪装内容:“今日采购清单:棉布三匹、针线两包、纽扣一盒……”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了。
黛娜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静坐。她想起父亲——那个顽固的老贵族,至今还在写信劝她“回头是岸”。也想起维克多,那个在窝棚里教工人识字、在广场上宣告新世界的男人。
两条路,两个选择,两种未来。
她选择了后者。不是因为浪漫,是因为计算——就像那些商人计算利润一样,她计算了可能性。帝国这条路,已经看到了终点:卖资源,借高利贷,饮鸩止渴。而南方那条路,虽然艰难,虽然可能失败,但至少……债务是零,脊梁是直的。
她起身,将处理好的密写纸藏进地板暗格。明天,这份情报会通过秘密渠道送往南方。
躺回床上时,她想起沙龙上一个年轻贵族的话:“黛娜小姐,您说历史会记住我们什么?”
她当时笑了笑,没回答。
但现在,在黑暗中,她轻声自语:
“历史会记住……谁在拆船,谁在补船,谁在试着造一艘新船。”
夜色深沉,但东方天际,已经有一丝极淡的灰白。
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