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城中心合作社旁的一间旧账房。
这里曾是格罗夫表弟米哈伊尔盘剥粮商的地方,如今成了谢尔盖的临时办公室。桌上摊满了账本、表格和草稿纸,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
谢尔盖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连续三天,他都在和几个原银行小职员、商店会计出身的同志,研究一样东西:劳动券。
“谢尔盖同志,您看这样设计行吗?”一个叫彼得的前银行实习生递过来一张粗糙的草稿。
草稿上画着一张券的样式:掌心大小,粗黄纸,红色油墨印刷。正面中央是交叉的镰刀与扳手图案,下方印着“壹个劳动工分”,边缘有精细的藤蔓状防伪花纹。背面则是几行小字:“本券以纽曼苏维埃粮食、布匹、盐等实物储备为担保,凭券可在指定合作社兑换等值物资。伪造者严惩。”
“花纹可以再复杂点。”谢尔盖仔细端详,“还有,加上编号,每张券独一无二,便于统计和防伪。”
“明白。”彼得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另一个中年女同志,曾是粮店会计的玛利亚,提出了担忧:“谢尔盖同志,老百姓会认这纸片吗?他们只信银马克,哪怕是贬值的银马克。”
“一开始肯定有疑虑。”谢尔盖承认,“所以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保证兑换。老百姓拿着劳动券来,必须立刻、足额换到粮食或布匹,绝不打折扣、不拖延。信用是攒出来的,一次失信,前功尽弃。”
“第二,”他继续说,“干部和战士带头用。发饷,发补贴,都用劳动券。我们要让人们看到,我们自己就信它、用它。”
“第三呢?”
“第三,”谢尔盖看向窗外合作社前排起的长队,“也是最难的——要让劳动券背后的‘工分’,真正体现劳动的价值。一个壮劳力干一天重活,和一个老人干一天轻活,工分不能一样。技术工和普通工,也要有区别。否则,干好干坏一个样,这券就没了根基。”
他展开一张刚拟定的《劳动工分评定暂行细则》,上面密密麻麻列出了几十种工种、劳动强度、技术要求的评分标准。
“这么复杂?”玛利亚咋舌。
“经济问题,从来都不简单。”谢尔盖苦笑,“但再复杂,也得做。银马克是卡森迪亚印的,价值他们说了算。我们发行劳动券,就是要建立自己的价值尺度——不是以黄金,不是以外国信用,是以我们自己的劳动、自己生产的实物为锚。”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地图上,红色区域依然很小,但代表“劳动券试点”的绿色标记,正从纽曼城向外蔓延。
“埃尔维斯·摩根想用银马克控制我们的经济命脉。”谢尔盖轻声说,“那我们就另起炉灶。他的货币买不到我们的忠诚,我们的劳动券,却能买到生存和发展的希望。”
他转身,对彼得和玛利亚说:
“首批劳动券,五天后试发行。范围控制在城内五个合作社,总量不超过一万工分。严密记录每一张券的流通、兑换情况。我们要的数据不是盈不盈利,是老百姓信不信,用不用,认不认。”
两人肃然点头。
谢尔盖重新坐回桌前,戴上眼镜。灯光下,他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
经济战没有硝烟,但同样惊心动魄。埃尔维斯手握资本和商品,看似强大。但他们手握的,是千万劳动者对“公平价值”的渴望,对“自己掌握自己生计”的期盼。
这场仗,胜负还未可知。
但至少,他们已经开始铸造自己的武器。
夜晚,维克多的办公室。
艾琳娜、安娜、谢尔盖齐聚于此,汇报进展。
“……春耕已开荒两千三百亩,全部完成深耕。‘耐旱三号’种子播种了八百亩,剩余土地正在追肥。”艾琳娜的报告简洁有力。
“……第三炉试验钢出炉,杂质少了三成,虽然还达不到枪管标准,但做农具、工具绰绰有余。硝石土法提纯试验了七种配方,有一种初步见效。”安娜的眼下有着深深的阴影,但眼睛很亮。
“……劳动券设计完成,防伪方案定了三种。五天后在城南、城北两个大合作社试点。”谢尔盖推了推眼镜。
维克多听完,沉默片刻。
“还不够快。”他说。
三人都是一愣。
“春耕,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五千亩播种。这不只是任务,是生死线——夏天第一场雨前,麦苗必须扎稳根。”维克多看向艾琳娜。
“工业,不仅要解决有无问题,要开始考虑标准化、规模化。土法炼钢可以造农具,那能不能造简单机床?有了机床,就能更高效地生产工具,良性循环。”他看向安娜。
“金融,劳动券不能只在城里试点。春耕队、矿工队、工厂,都要逐步纳入。要让工分成为根据地内衡量贡献、分配物资的真正尺度,彻底切断银马克的毛细血管。”他最后看向谢尔盖。
三人都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但没有退缩。
“明白。”艾琳娜点头,“我会重新调整轮班,动员一切力量。”
“我连夜召集小组,研究简易机床图纸。”安娜说。
“我明天就去矿上和田间,调研工分评定的实际情况。”谢尔盖扶了扶眼镜。
维克多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纽曼城,只有零星灯火,大部分街区依然黑暗。但在这片黑暗里,他仿佛能听见种子在泥土下萌动的声音,听见炉火在风中呼啸的声音,听见一种全新的、脆弱的、却顽强不息的经济循环,正像初生婴儿的心跳般,开始搏动。
“同志们,”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埃尔维斯·摩根走的时候,说我们在石碑背面该刻上‘死于天真’。我现在觉得,他说对了一半。”
三人静静听着。
“我们是天真。”维克多转过身,脸上有一种平静的坚定,“天真的相信,人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天真的相信,劳动者能建立自己的价值尺度;天真的相信,一个不靠掠夺、不靠债务、不靠抵押国家主权而生存的社会,是可能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战友:
“但天真,不等于愚蠢。我们知道前路多艰,知道可能失败。我们只是选择,在看清所有残酷现实之后,依然去尝试那条最难、但最干净的路。”
窗外传来隐约的歌声——是夜校扫盲班下课了,学员们唱着新学的《春耕谣》,调子简单,歌词质朴。
艾琳娜忽然轻声说:“我父亲——那个老贵族——以前总说,理想不能当饭吃。现在我想告诉他,能。理想本身不能,但为理想去劳动、去创造、去建设的那些人……他们种出的粮食,打的每一粒麦子,都能。”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歌声,穿透夜色,隐隐约约,却又无比清晰。
那是一个新世界,在旧世界的腹中,艰难胎动的声音。